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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在场与倾听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10 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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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温儒敏(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读者阅读的是作品,而写作品的作家是可以用来“读”的吗?舒晋瑜的这本《读作家记》告诉我们是可以的。

文学的在场与倾听

东方出版中心 2026年5月出版

  批评家评论作品,有时也可能要“读作家”,弄清楚作家为何这样写,甚至还想通过自己的评论去和作家“对话”。可惜这是“不在场”的,并非真的对话,有时不过是一厢情愿发表看法而已。舒晋瑜是喜欢文学、通晓文坛状况的记者,发表许多关于作家创作的深度报道。她是“在场的”,兼任记者与评论家两种身份,她的报道多以访谈录形式出现,在对谈中披露作家写作的背景和创作过程,包括作家的人生经历、创作机缘、灵感触发、酝酿经过,以及可能碰到的困扰、波折等。她的“读作家”,能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体会创作的甘苦,甚至可以从中学习如何写作。这也为文学评论与研究提供许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作者用了二十多年时间,持续追踪报道当代最具影响力的56位作家,涵盖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的半壁江山。翻开此书,如同巡视当代文坛历史变迁的展览,又好像跟着记者走进一个个作家的会客厅,那种纪实的、亲切的氛围瞬间感染我们,普通读者也能满足好奇心,似乎有了与作家面对面的机会。

  这本书写得很用心,看得出每次采访前,她都做足了功夫。认真读作品,有自己的心得,切入作品的肌理,触及创作的关键,既有创作历程、审美赏析、理论探究,又有文坛故事、传奇佳话,还“挖出”不少创作背景材料。说是“读作家”,那是善于在对话中倾听和理解作家,捕捉作家的思想脉动,记录作家的生活情状。她可以进入作家的书房,走进他们的生活现场,打开作家的心扉和话匣子,于是她的记录获得鲜活的质感。

  “读作家”,往往读出作家独特鲜明的个性。比如,她笔下的二月河,也是一个“想上街买个烧鸡不假思索”的普通人,一个中风后依然“热血沸腾、目光炯炯、睡不着觉”的老者。她细腻地捕捉到二月河晚年“五个一”的生活状态:每天一首诗、一幅字、一幅画、一篇短文章、一小时路。这种日常的细节让我们理解一个作家晚年的心境。

  作者有丰厚的文学素养,又有优秀记者必备的亲和力。她和作家交朋友,充当“窥视”创作秘密的“侦探”。对某些社会影响大的作家,她不是一次采访报道就“交差”,而是保持长期联系,在不同时间节点反复交流,我们不仅能看到作家在某一时刻的观点,还能看到他们思想的轨迹。

  在与作家的对谈中还不时碰撞出思想火花。这本书时常让人重新感受和思考那些在理论书上头头是道又可能不着边际的根本问题,比如文学与人生。对谈中可能不经意吐露的创作经验与感受,是带着作家个人生命体验的,鲜活而睿智。比如王安忆说:“写小说时好像体验另外一种人生。坐在桌子前,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我要把这个人物搞清楚,他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我对这种想象的活动始终没有倦意。”这段话朴素深刻,道出小说创作的秘密。王安忆还说:“没有作家无所不能。”这种坦诚,比任何自我标榜都更能说明一位成熟作家的自知。

  刘震云的一个观点也很有意思:“作者的写作手段都是差不多的,真正的考验不在写作中,而是在写作前,在于你能不能从相同的生活中有不同的发现。就是作者的见识是否独特,凡是好作者,见识与其他人必然不同。”这番话点出文学创作的根本,技术可以学习,但见识只能靠个人修炼。韩少功的一个比喻令我印象深刻:“以开汽车形容自己的写作,常常左一下右一下地不断调整方向,有时关注社会,有时关注个人,有时关注形式,有时关注内容。”这种“调整”的意识,恰恰是韩少功四十余年创作始终保持活力的原因。诸如此类有关文学、写作、人生的精彩观点,在书中如朝花朵朵,俯拾即是。

  作者习惯以作家创作生涯的叙事为主线,穿插个人观察、作家自述、作品片段、写作背景、文坛故事,以及对话中碰撞的思想闪光,有点杂糅,却杂中有序,形成多声部叙事。这种写法要求记者具备多方面的素养:熟悉作家作品,了解他们的生平,还要有足够的文学判断力。

  书中涉及的五十余位作家,构成一个相当完整的当代作家群像,可以窥见新时期以来文学发展的一个个侧影。比如书中记录已过鲐背之年的宗璞完成《北归记》的心路历程。宗璞说:“历史是哑巴,要靠别人说话。”她用了三十余年时间完成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以西南联大为背景书写一代知识分子的命运。这样的创作,本身就是对历史的回应。舒晋瑜的记录,让我们看到这部作品诞生的过程,也让我们理解了宗璞所说的“我想表达我这个时代”的含义。像宗璞创作历程这样的记录,书中还有不少,这是文学史研究的“活资料”。

  作者“读作家”的记录和叙述,力求客观真切,文字有意保持某种克制,很少直接评价作品的优劣,只是以诚恳的态度记录作家的访谈,还原文学现场的真实状态。真实地记录,真实地倾听,真实地呈现——也许她始终牢记自己作为记者的使命,遵从“真实是最大的力量”这句格言。

  当下人工智能来袭,文学何为?人们享用技术创新带来的便利,同时可能还有些担忧。舒晋瑜的“读作家”似乎有意无意在回应这些忧思。人工智能再聪明万能,终究还是人类创造和使用的工具,不可能完全取代有灵性和个性的文学创作。作家写作过程的甘苦,人工智能给不了。她把作家创作的甘苦,他们写作生命中的光亮与阴影,都呈现给读者,也让人们思考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挑战。

  总之,这既是一部作家论,也是一部心灵史,记录了一个时代的文学现场,也记录了一代作家的精神轨迹。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0日 14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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