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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风雪夜·鸭血粉丝汤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12 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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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干(中国海洋大学驻校作家)

  诗人桦从成都来到南京农业大学工作,更年轻的一位诗人小高想见他。小高的男朋友老陆知我认识桦,就让我带她去见一面。我问老陆要不要一起去,老陆摇摇手,说,我又不是诗人。1980年代诗人们相见是一道风景,但老陆当时正心仪书画收藏,文学圈的事兴趣已淡。

  那是1990年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和小高约好骑车去见桦。当时我住在湖南路10号,不知道农大离城区很远,一听小高说要骑行一个多小时,且寒冬腊月,冻手冻脚的,有些犹豫,但小高已来,她兴致很高,便决定前往。

  还有一个原因,我一直有一个隐秘的诗人梦,我写了很多诗歌,虽然不成器,但心中诗魂不散。和诗人们交往,内心也是很欢喜的。

  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大锅。风从袖口、领口灌进来,像无数冰凉的小针扎在身上。小高的车把晃得厉害,却骑得飞快,像是要跟风赛跑。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公交车慢吞吞地驶过,排气管喷出白气,转瞬就被风吹散。

  到了农大,校园里空荡荡的。桦的宿舍在一栋老楼的一层,走廊里飘着煤炉味和白菜煮烂了的味道。敲门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本诗集和文学杂志。桦邀请我们在床边坐下,便开始聊天。

  桦说起成都的茶馆、江边的雾,又说南京的冬天比成都冷得多。不知怎么就提到了海子——那时他去世不久。我说:“我跟海子喝过几次酒,在老木那儿,他是很有激情的诗人。”1988年,我和老木都住在北京朝阳区水碓子11号的9楼。老木的房间像个驿站,诗人们常聚在那儿,喝最便宜的白酒,说最狂的话。海子爱酒,我也还算能喝,有时喝到半夜,北方的月亮冷冷清清地照着,屋里却热气腾腾,仿佛所有的不如意都能被酒精烧掉。

  桦听了,淡淡地说:“他有他的路子,但我未必认同。”小高激动了起来,她是海子的崇拜者,她说话时脸颊泛红,语速很快。他们争起来了——关于口语诗,关于知识分子的写作,关于华东师大夏雨诗社和北大五四文学社的高低,关于诗到底该不该承担些什么,以及诗人何为,何为诗人。我坐在一边,想起了自己那本关于朦胧诗的评论集《废墟之花》,心里有点恍惚:诗是什么?是一团火,还是一盏灯、一团雾?

  为了缓和气氛,我开始讲一些诗人的掌故,谁喝酒了爱打架,谁和谁为了争女朋友比喝酒,话题一转移,大家便开始讲各地诗人的故事,滔滔不绝。

  争论着,八卦着,窗外天色突然暗下来,风刮得更紧了,雪粒敲打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有人在催促。等我们意识到该走的时候,学校食堂早关了门。桦留我们,可屋里连多余的凳子都没有,更别说饭菜。

  于是告别。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下雪了。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车轮碾过薄冰,发出碎裂的声响。小高不再说话,弓着背用力蹬车,围巾上结了一层霜。我的手指冻得快握不住车把了,胃里空空的。

  进城时已是深夜,街边小店大多熄了灯,只有马台街一家卖鸭血粉丝汤的摊子还支着。布棚子上积了一层雪,棚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摇摇晃晃,照得人影也跟着晃。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冻红的胳膊。她问:“来一碗?”声音粗哑,却让人感到亲切。

  我们停下车,搓着手凑过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鸭汤的香气混在冷风里,直往鼻子里钻。老板娘手脚麻利,抓一把粉丝扔进漏勺,在滚水里烫熟,倒入青花瓷碗,再浇上一大勺浓汤。汤色是温润的米黄,隐约透着奶白,大概是鸭骨熬久了的结果。油星浮在面上,金黄细碎,像被风吹散的阳光。鸭血切成小块,绯红色,颤巍巍的,躺在汤里。鸭肝、鸭肠散落其间,深褐与浅褐交错。粉丝沉在底下,半透明,安静地吸着汤汁。末了撒一撮香菜,淋一圈辣油——红油慢慢漾开,像水墨在宣纸上晕染,整碗汤忽然有了生气。

  我把碗捧在手里,热气顺着掌心往身上爬。先喝一口汤,鲜、醇,不腻,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像冻僵的土地遇上了春水。鸭血嫩得几乎不用嚼,舌尖一抵就化了;粉丝滑溜溜的,一根根吸进嘴里,带着汤汁的鲜,又弹又润。鸭肠脆,鸭肝绵,各有各的滋味。辣油不呛,勾出更深层的香,几口下去,额头冒汗,后背发热,脚底的寒气被逼了出来。

  小高吃得鼻尖冒汗,抬头冲我笑:“真好吃。”她的眼睛又亮了,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点点头,没说话。那一刻,世界缩小到这盏灯下、这碗汤里。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可我们已经忘记。

  突然,一个骑着自行车、满身雪的人冲着我们喊:“你们在这儿,害我找得好苦!”

  仔细一看,原来是老陆!他见小高没有回去,就去湖南路10号找,结果在路边撞见了我们,我赶紧让老板娘再加一碗。

  老陆是老南京,喝了一口,说:“来事(南京人的顶级夸赞语)!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来事的鸭血粉丝汤!”

  小高抢着结了账,之后,两人便骑着自行车与我道别。望着他们在风雪中渐渐消失的身影,我暖暖地莫名感到一种惆怅。

  后来我才知道,南京人吃鸭的历史长得很,一千四百多年,可谓“金陵鸭肴甲天下”,而鸭血粉丝汤是“肴中之肴”,如今它更是成了“国民小吃”。

  去年老陆去世了,我也快30年没有见到小高了。我在北京偶尔也会吃鸭血粉丝汤,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南京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诗歌,想起那时的青春和迷惘。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2日 15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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