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古代文风变革与社会发展】
作者:阳清(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开栏的话
《文心雕龙》说:“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将“文”提高到与天地并存的“永恒”地位。《易传》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可见“文”的功用之大。古典文学究其根源,莫出于“六经”。《典论·论文》曰:“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自“六经”始,古典文学不仅是士人之事,关乎文风、学风,而且与国计民生、社会发展息息相关,所谓“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是也。为此,我们特辟《古代文风变革与社会发展》栏目,发掘古代作家、作品、文体、文论对当时或后世士人风气、文化演进与社会发展的种种影响。
屈原其人,《楚辞》其书,千百年来说者纷纭,然屈原开创骚体、《楚辞》冠绝集部的不世文功,早成定谳。从四部学术体系看,《楚辞》以一书开宗,独居集部之首,与经部“六艺”群籍比肩,足见其地位非凡。这种格局绝非偶然,实与其文体独立、文学成就卓著,尤其是文风承变之功深度契合。
《楚辞》被视为集部之祖,可追溯至《七略》。其肇始于《七录》,首成于《隋书·经籍志》,确定于《四库全书总目》(以下简称“《总目》”)。《汉书·艺文志》“诗赋略”首列屈原等人之赋,《七录》“文集录”首列“楚辞部”,《隋志》“集部”首列“楚辞”,《总目》“集部”总叙则直言“集部之目,楚辞最古”,又称刘向裒集《楚辞》“是为总集之祖”。这一过程较为曲折,仍需多种助力。毕竟,《楚辞》位于集部之首,既伴随着诗文创作日益繁盛、文集数量渐积递增、文学地位不断提升,也离不开早期学者和批评家的阐发推扬。《史记》《楚辞章句》率先肯定屈子地位,《宋书·谢灵运传论》《文心雕龙》《诗品》将《楚辞》与《诗经》并列为文学之源,《文选》独设“骚”类,均发挥了重要作用。而唐代以来,楚辞学者立场各异,针对“屈宋”的评价言人人殊。即便《隋志》在集部首列“楚辞”,其后《崇文总目》《遂初堂书目》《明史·艺文志》等目录亦不遵此成法。故四库馆臣综括历代目录歧说,最终固化《楚辞》之定位,仍可谓功不可没。
《楚辞》何以被尊为集部之祖?后世学者多语焉不详。该书本属总集,却单列于集部首位,由此引发义例纠纷,章学诚、张之洞等学者都曾质疑。然细读《隋志》楚辞类小序:一是充分凸显屈原对《楚辞》的文学开创意义与流派引领作用;二是准确阐明《楚辞》对《诗经》的继承和新变,同时昭示其独特文风;三是以刘安、王逸、释道骞为例,初步梳理《楚辞》的传承脉络。又据《总目》楚辞小序:一是阐述司马迁、刘向、刘勰及《隋志》对楚辞学的重要贡献;二是解释《楚辞》作为“骚体”与尔后“赋体”有别,故能以分体文学总集单独成类;三是彰明历代楚辞学大抵以“训诂”体现其“专门之学”属性。与此印证,《郡斋读书志》“集部”亦首列“楚辞”,其总序指明《离骚》“虽诡谲不可为训,而英辨藻思,闳丽演迤,发于忠正,蔚然为百代词章之祖”。以上三种目录相互映照,揭橥了《楚辞》被破格立目的学术逻辑。
古典目录学素以“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为宗旨,其构建的学术体系并非无意为之,而是体现出一整套的价值观念和学术标准。从《隋志》《总目》序文看,《楚辞》被列为集部之首,除了个体文学的觉醒,诸贤对“骚人之文”的持续称颂,目录学家对“旧例”的因循遵守,其关键还是出于学术和文学的双重考量。作为专门之学,《楚辞》研究素来传承有法、自成体系,其治学路径类似《诗》《书》训诂。同为先秦文集,《楚辞》呈现出迥异于《诗经》的文学总貌,屈原以一人之创制开辟一代文体。故其与因人汇辑、随文裒录的诗文汇编不同,兼具专门家学与经典文本的双重属性。作为划时代的文学创举,屈子以其崇高人格感召后世,《楚辞》以其纯文学实践树立全新范式。在文类与文法层面,它不仅体兼《风》《雅》,而且建构“骚体”、衍生“赋体”、泽被众体。在文学内涵与文风上,它非但凭借其忠君爱国与“弘博丽雅”,达成“文质彬彬”之态,而且彰显了中国文学的本质特性。不管是专门之学,还是文学创举,《楚辞》被尊为集部之祖,实质是后人对其价值体系的认可。当“骚体”挣脱经学束缚成为文学标杆,《楚辞》遂完成从诗赋之属到文类标准的身份转变。
《文史通义·文集》曰:“集之兴也,其当文章升降之交乎?”《楚辞》应运而生,恰好处于战国文学转型与文风新变的关键节点。关于文学“通变”,《文心雕龙》标举“文辞气力”,强调“必酌于新声”,主张“参伍因革”,提出“凭情以会通,负气以适变;采如宛虹之奋鬐,光若长离之振翼,乃颖脱之文矣”。这一理论,恰可用于阐释《楚辞》之文风创变。郑振铎《文学大纲》云:“自战国以后的中国文学史全部,几乎无不受到《楚辞》的影响。”究其缘由,在于《楚辞》以集部之祖开宗立派,既凝塑集部文本共性,又独开集部文学新境。战国之末,北方中原四言雅诗逐渐板滞,南楚巫风歌谣自由烂漫,时代为屈原整合南北文脉提供契机,《楚辞》正是在礼乐文明衰变、地域文风交融的夹缝中破土而出,成为上古文学从经学附庸迈向独立创作的分水岭。
在凝塑集部共性方面,《楚辞》承嗣“诗言志”传统,却破尽《诗经》旧格,让集部文风焕然一新。王国维《屈子文学之精神》尝论:“大诗歌之出,必须俟北方人之感情与南方人之想象合而为一。”“大诗歌”即以“屈骚”为典型,引导中国文学步入广大精微之境,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路。《楚辞》使中国文学从整齐划一、短篇小制、简单比兴、雅正无邪的质朴之诗,一变为自由灵动、杂用长短、独抒性灵、系统象喻、情韵隽永的纯文学范式,改变了人们对诗歌总集的传统认识,奠定了集部文学新的评判标准。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谓其“较之于《诗》,则其言甚长,其思甚幻,其文甚丽,其旨甚明,凭心而言,不遵矩度”,切中肯綮。至于独开集部新境:一是在格调才情方面冠绝古今,凭借其尽善尽美和崇高风骨,足以令读者动色凄心。庄天合《重锓楚辞序》赞曰:“忠以致身,文以流藻,二者所难兼,而屈子兼之。故《离骚》者,忠义之肝脾,文章之林府也。”二是在抒情状物方面清晰真切,具备极强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正如《文心雕龙·辨骚》所云,“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三是在思维想象方面幽渺杳深、奇幻灵动,极具充沛不竭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沈德潜《说诗晬语》谓其“如星宿之海,万源涌出;如土膏既厚,春雷一动,万物发生”。四是在意境营造方面宏阔深远、沉雄浩博,淋漓尽致地展现出瑰奇浪漫的神采气韵。俞王言《刻辞赋标义序》即言:“囊括宇宙,席卷阴阳,奔走风雷,飞腾云雨。星辰惟所指顾,鬼神惟所驱役。翔鸾凤雕鹗于毫耑,走蛟龙麟鹿于楮末。”要之,《楚辞》凭借其兴象之强、构思之杰、寄感之奇、运笔之妙开疆拓土,成为战国秦汉文学转变的中枢。自此,“雅颂”不再垄断文坛审美,宏大铺陈与浪漫抒情并行,集部诗文的长短句式、意象建构、抒情本位等无不脱胎于“骚体”范式。
自刘安《离骚传》以来,学者评价《楚辞》常参照《诗经》立论,《汉志》所云“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奠定了“风骚”同源一体的阐释框架。然而,《楚辞》既有从“赋体”上升为“骚体”的过程,亦有“诗人之赋”“骚人之赋”“词人之赋”的接受差异。而作为集部典范,关于其如何引领文风承变,后人亦褒贬各异。一谓屈骚之风与“六艺”同调,《楚辞》类同儒经。譬如王逸言《离骚》依托《五经》立义,戴震《屈原赋目录序》明言“二十五篇之书,盖经之亚”。二谓屈骚文风优于“拟骚”和尔后赋作。譬如《汉志》讥屈后诸赋“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三谓屈骚为绮丽文风之始作俑者。譬如裴子野《雕虫论》痛陈《三百篇》之后,诗人“思存枝叶,繁华蕴藻”“若悱恻芳芬,楚骚为之祖”;柳冕《谢杜相公论房杜二相书》推究“诗之六义尽矣”之由,在于“屈、宋倡之,两汉扇之”。究其原因,实乃诸家文学观念与价值立场各异,而是否将儒家文艺思想作为准绳,正是造成上述分歧的核心症结。这里,尊经崇儒者推重骚体而援骚附经,崇古黜靡者追本溯源以屈骚为正统,尚质笃实者则将文辞浮华之弊归咎屈宋。三种论断立足政教、文体、审美不同维度,印证《楚辞》影响后世文风复杂而又深远。
然而,《楚辞》影响历代文风承变的主要方式,在于其通过凝塑集部共性、独开集部新境而沾溉诸体,在递嬗迭代中推引中国文学开枝散叶、繁衍不绝,其拓路之功不亚于《诗经》,此为学者共持之定论。晁补之《离骚新序》认为,《离骚》“至汉而为赋,其后赋复变而为诗,又变而为杂言、长谣、问对、铭赞、操引”,纳兰性德《通志堂集》指出,“《诗》变而为骚,骚变而为赋,赋变而乐府,乐府之流漫浸淫而为词曲”。《楚辞》的文风承变和拓路之功,既彰显了中国文学发展的内在逻辑,又是集部之祖跨越时代的历史余响。
综上,《楚辞》以集部之祖名世,其影响非囿于一体一格,而是通过开拓创新彰显文风承变之功。《楚辞》集部之祖的定位,既是对其文学创举的肯定,亦成为后世文学创作的范式标杆,也是支撑中国文学绵延不绝的内生动力。集部之祖与文风承变,昭示出中华文明一以贯之的连续性、吐纳百家的包容性与生生不息的创新性。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5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