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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理论与新材料:20世纪以来西方古典学学科演变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15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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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绪强(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鉴中心研究员)

新理论与新材料:20世纪以来西方古典学学科演变

位于希腊雅典的帕特农神庙 光明日报记者 周晓菲摄/光明图片

  西方古典学的兴起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学者如彼特拉克通过重新发现、整理和研究古希腊罗马文献,推动欧洲思想从中世纪神学束缚中解放出来。进入启蒙时代后,古典文化被赋予批判封建制度和建构现代政治与理性精神的意义,成为现代西方文明的重要思想资源。在这一过程中,古典文献的阅读、翻译和教学逐渐制度化,古典语言进入大学课程体系。至18世纪末,德国古典学家沃尔夫的《荷马导论》通过系统的文本批判与历史分析,确立了古典学的研究方法和学科规范,“古典学”由此发展为现代大学的独立学科。

  20世纪初的西方古典学仍延续早期所形成的传统,强调文本校勘、语言研究以及古代手稿的释读。然而,一些新的研究路径也在探索之中,学者们试图将古典文本研究与思想和社会背景结合起来。这一时期兴起的马克思主义、精神分析以及多种社会学理论也对古典学产生了较大影响。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等人并非古典学者,但他们的思想极大地拓宽了古典学的研究范畴,古典文本被放置于相关的阶级结构、权力关系乃至个体心理中进行分析。古典文本被视为特定历史时刻的产物,反映的是当时的社会、政治以及思想环境。

  20世纪中叶,英美文学理论中的新批评主义影响了古典学的研究取向。新批评主义理论强调文本细读与形式分析,关注作品内部的结构、修辞与美学特征。在此背景下,英美一些古典学者开始重视古典作品的文学结构、叙事形式与诗学特征。与此同时,叙事学的兴起,将古典研究拓展至叙事层面。法国文学批评家热奈特提出“倒叙”与“预叙”等概念,使古典学者重新重视《伊利亚特》《奥德赛》以及《埃涅阿斯纪》等作品中的时间结构。叙事学视野中的《荷马史诗》不再被简单理解为按照事件发展顺序进行的简单排列,学者们开始分析叙事时间与作品生成之间的关系。叙事学还关注古典文本的叙事视角。例如,维吉尔经常通过神谕、梦境等方式为《埃涅阿斯纪》提供不同的叙事话题。通过叙事学理论,古典学者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古典作者如何操控视角,从而影响读者对故事和人物的理解。此外,受民俗学和比较文学影响,古典学者重新认识古代文本的接受和表演方式,《荷马史诗》的口头吟诵传统受到关注。重复、程式化以及片段缀合的结构,不仅反映了创作者的表现技巧,还隐含着受众的接受方式。

新理论与新材料:20世纪以来西方古典学学科演变

现藏于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的双耳陶瓷瓶 光明日报记者 周晓菲摄/光明图片

  跨学科转向是20世纪中期以来古典学发展的显著特征。考古学、人类学和比较文学等学科与古典学的互动,使其超越了传统的语言和文本研究,学者们开始更多关注物质层面对古典世界的重构。这一发展趋势在古典考古学成为独立研究领域后表现得更为突出,器物、建筑等受到学者们的青睐。古典文本不再被看作是理解古代世界的唯一手段,文本的局限性逐渐为学者们所正视。

  对古典文本提出更加激烈的挑战出现于20世纪70至80年代,德里达、福柯、罗兰·巴特等后结构主义者认为,语言与文化本质上是不稳定的,意义永远处于延异之中,这一理论对传统的古典文本研究无异于釜底抽薪。传统的古典学研究通常会设定一个前提,假定古典文本具有某种稳定的意义,而在后结构主义理论下,古典文本已经失去其立足的根本,文本不再具有某种固定意义,文本解释是开放的。这促使古典学者重新思考文本与解释之间的关系,研究话题主要集中于古典文本如何参与身份认同、性别关系以及权力结构的建构等。在后殖民主义思潮特别是在萨义德的影响下,古典研究者开始反思希腊罗马文明与殖民扩张之间的关系,并对希腊罗马文明是“西方文明唯一中心”的传统叙事发起挑战。

  “接受理论”是20世纪中期以来影响古典学发展的另一重要理论。“接受理论”强调古典文本与读者之间跨越时空的动态关系,研究者不仅要考虑文本的原始语境,还要思考这些文本在不同历史、文化和政治背景下是如何被重新解读、改编和再创造的问题。在“接受理论”影响下,古典文本的“后世影响”被着重认识,同时文本的在地化因素也被纳入思考中。接受者不是被动地继承,而是与接受对象处于“双向交流”之中。例如,研究者讨论古典神话在文艺复兴、启蒙时代和浪漫主义时期的接受时,既要考虑古典神话是如何被接受的,同时又要考虑三个时期的政治和文化环境对古典神话的反向影响。

  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纸草学在19世纪末随着古代埃及纸草残篇的发现而兴起。在此之前,古典学主要通过中世纪手稿(通常是羊皮纸或牛皮纸)保存的作品进行研究。19世纪末大量纸草文献的发现,极大地拓展并重塑了我们对古典世界的理解。这些纸草文献涉及荷马、亚里士多德等多位古典作家,不但为研究某一位作家的文本权威性提供了重要证据,而且为不同作家关于某一事件的记载提供了重要参考。另外,传统文献多集中于精英群体,如哲学家、政治家、诗人和历史学家等,而纸草文献却涵盖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包括个人信件、合同、税单和商业记录等,有助于我们更为全面地认识和了解古代社会。纸草文献还为方言研究提供了重要参考。许多纸草文本以不同时期的古希腊语、拉丁语以及科普特埃及语书写,其中隐含着大量的方言信息和文字的书法信息。根据这些信息,学者们可以追踪古代语言的演变过程,为地中海乃至近东地区的语言多样性研究提供了关键证据。

  铭文在古典学研究中同样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弥补了文献细节不足的缺点。有些铭文会关注政治和军事题材之外普通希腊人的日常生活。对于一场战争,历史学家或者文学家可能只会叙述战争的起因、过程和结果,而铭文则补充了嘉奖令、动员令等历史事件的细节信息。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的铭文提供了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罗马生活的难得材料。这些铭文与纸草文献一起,提供了比传统文本更为全面的社会图景。另外,借助铭文研究,古典学家能够追踪古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演变、地区差异及其在不同背景下的使用情况。宗教铭文则呈现了宗教实践的多种信息,祭品的数量、种类,城邦崇拜的演变等内容都在铭文中留有痕迹。

  21世纪的西方古典学除了受到后殖民主义理论、“接受理论”等影响外,一些新兴的领域如数字史学、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等也都影响了古典学的发展方向。大量古典文献、铭文与纸草文书被数字化,如“珀耳修斯数字图书馆”“希腊铭文学补编在线版”和“希腊文库”,已经将大量希腊拉丁文献向研究者开放,并提供相关翻译、评注和检索功能,极大地方便了研究的开展。另外,传统古典学长期与西方大学和专门的古典学术机构密切相关,当代的古典学界引入了更多亚洲、非洲与拉丁美洲学者的声音。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学者的加入,不但为西方古典学注入了新鲜血液,而且为西方古典学的研究提供了新视角。而中国古典学的兴起,则打破了传统的西方中心主义叙事,带来古典文明的比较研究视野。

  总之,西方古典学最初以整理古希腊、拉丁文献为核心,后来逐步扩展至语言、文学、历史、哲学等综合研究领域,持续吸纳新的理论和方法是其中重要的推动因素。时至今日,古典学不再只是研究西方古代世界的学问,而成为一个不断回应当代问题,重新思考古代遗产与现代世界关系的重要学术领域。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5日 14版)

[ 责编:姜姝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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