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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坛覃思】
作者:程永超(上海市建平中学正高级教师、全国百佳语文教师)
每年六月,高考作文题都会如约而至,成为一代青年的共同记忆。什么样的作文题,才称得上“好”?这关联的远不止一道试题的优劣,而是我们对人才底色的深层期待。
让我们从今年的三道高考作文题说起。
第一道题(全国Ⅰ卷):“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道题将焦点对准学生的精神成长史,不是让你解释词语的词典含义,而是解释自己。那个被选中的词,也许是“责任”“成功”,或者是“故乡”,它曾经在你的认知里是某种模样,后来被某个事件、某次阅读、某场交谈悄然改写。这道题问的不是“改成了什么样”,而是“那个改写是怎么发生的”。
第二道题(全国Ⅱ卷):“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这道题从古典智慧出发,引导学生思考困境与韧性的关系。日月运行于天,云翳可以暂时遮蔽其光芒,但发光之体未损,终会重放清辉;江河奔流于地,山石可以暂时阻塞水道,但源头活水不绝,终能汇流入海。它问的是:当困境降临,什么是你不可丢失的“体”与“源”?
第三道题(上海卷):“每个人都有对世界的想象。科技改造世界时,也改造着我们的想象,对此你有怎样的认识和思考?”这道题直接把学生引入正身处其中的技术时代。从小刷短视频、用导航、被算法推荐“投喂”——这些日常被郑重“请”进了试题中。它问的是:当信息获取方式变了,想象的材质变了吗?当视觉奇观唾手可得,内心自主“构图”的能力退化了吗?
三道题,貌异而神合。其共同底色是:拒绝让学生充当标准答案的“搬运工”。没有哪一道题预设了正确路径,而是推开一扇窗,至于窗外看到什么风景、走哪条路径、走到多远,全都交还给了学生。
更深一层看,这种“拒绝”只是表象。这三道题共享着一种可贵品质:都把“发现问题”的权利还给了学生。
传统的作文题,问题往往写在明处,学生要做的只是组织材料去回答它。但这三道题不同。“词语理解发生了变化”是一个现象,但为什么是这个词语,它的变化如何折射出你与时代的互动,需要学生自己提炼;“日月蔽而复明”是一个古老观察,但什么是不可丢失的“体”与“源”,在当代困境中对应着什么,由学生思考;“科技改造想象”是一个陈述,但改造方向是什么,是拓展还是窄化,判断标尺又在哪里,需要自己界定。
这是一种从“解题”到“出题”的悄然转向。它不仅考查答案质量,更考查问题质量。一个学生能不能从混沌感受中凝练出清晰命题,能不能从纷繁现象中锁定值得深思的追问,这本身就是思维品质最诚实的刻度。而这种能力,恰恰是一个人面对复杂世界时最不可或缺的。
这种命题取向,让高考作文呈现出了新的层次感。
最表层的功夫,是描述现象。词语怎么变了,古语是什么意思,科技带来了哪些看得见的变化——这是人人都能说上几句的起点。再往深走一步,就需要辨析逻辑。词语变化与个人成长之间,谁是因谁是果?守住“体”与“源”就一定能“复明”吗,历史上有没有反例?科技改造想象,通过什么机制完成?是媒介环境的不同,还是认知习惯的驯化?走到这一层,文章已经有了思辨骨架。更深处是价值层面的追问。“我如何成为了今天的我?”“困境中什么值得以整个生命去守护?”“当技术深度介入认知,我还是一个独立的思想者吗?”……这些没有现成答案,但追问本身就在塑造一个人的精神质地。
能走到哪一层,检验的不只是文笔,更是思想的成色。
命题思路的转变,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是对一种积弊的温和回应。长期以来,我们的作文训练都在有意无意地做一件事:替学生把问题想好,训练他们如何漂亮回答。素材积累了厚厚一本、名言警句抄了满满几页、结构套路练得纯熟,说到底都是在“如何表达”上打转,而没有触及更根本的问题——“我到底要说什么”。于是考场上出现了这样的景象:文章越写越华丽,独属于“我”的思考却愈发淡薄。
这三道题给出的信号是:请停止搬运,开始思考。
这倒逼教学做出相应调整。首先,要重新分配课堂时间。当下的作文教学,大量精力扑在写法上,怎么开头、过渡、用典、升华。这些不是不重要,但必须有个前提——学生先要有“想法”。与其花时间教排比的几种用法,不如拿出一节课让学生反复磨一个过程:拿到问题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这个反应是思考的结果还是下意识的套路,有没有相反的可能,依据是什么。这个过程不是写作的准备,它就是写作本身。
第二个要调整的,是对“素材”的理解。我们太习惯把“有文化”和“会引用”画等号了。但面对那三道题,司马迁帮不上忙,海德格尔也插不上嘴了。学生只能从自己的生命经验里找答案——那个词语是怎么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困境中差点放弃又挺住的具体时刻是什么滋味,刷短视频时被“投喂”后的空虚感意味着什么……这些才是有开采价值的“矿”。教学要做的,是教学生学会开采自己。
第三个要调整的,或许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总觉得记叙比较“感性”,议论文才是“理性”,好像有一种文体上的等级。但那三道题恰恰告诉我们,最漂亮的思辨往往“长”在最真切的经验里,最深度的个人叙事也需要最清晰的逻辑来撑住骨架。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文体标签,而是这些能力:能不能把具体的事往抽象里想一层,能不能在个人故事里摸到普遍性的纹路,能不能在审视自己时保持一份清醒和诚实。
说到底,好的作文题,考的从来不是“写”这件事。它考的是一个即将走进广阔世界的年轻人,有没有独立面对复杂问题的勇气,有没有审视认知习惯的自觉,有没有在众声喧哗中保持头脑清醒的定力。它是一粒种子,种下去的时候并不起眼,却可能在某一天突然生根发芽,让一个人重新打量自己、重新理解世界。
多年以后,那些18岁的少年或许已记不清考场上写过怎样的句子。但他们大概会记得,曾经有那么一道题,让他们第一次认真追问自己:我的想法到底从哪来?我是一个会思考的人吗?
能唤起这样的追问,一道好的作文题便完成了它最庄严的使命。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6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