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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晖(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在当下的纪实文学创作中,作家对人物群像的塑造往往束手无策,或者并没有放在一个需要认真考量的定位上。当他们试图以文字勾勒一群鲜活的生命、展现时代众生相的时候,常常陷入形象不清晰不饱满、主体不突出、结构失衡等困局。这些问题如同缠绕的藤蔓,制约着作品生命力的生长,也削弱了应有的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力。
存在视角涣散、主线模糊、节奏断裂等问题
当下一些纪实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群像书写呈现出“千人一面”倾向,即人物面貌同质化,缺乏辨识度,难以在读者心中留下鲜明印记。作者往往停留在对人物姓名、职业、经历等基本信息的罗列上,未能深入其精神内核与性格肌理进行个性化探寻。
同质化人物群像如同舞台上的剪影,匆匆掠过,失去立体感,也使得作品的特异性大为消解。读者无法从文字中感受到人物的喜怒哀乐,也难以与他们建立真切的情感共鸣,更难以实现纪实文学记录时代、映照人心的使命。其实,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人物的身份标签,而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个性弧光。
有一些作品在追求人物群像数量的同时,忽略叙事视角的聚焦,叙述频繁跳跃在不同人物之间,导致视角涣散、主线模糊、节奏断裂等问题。这种“多头并进”视角,若无有效统摄,极易演变为一盘散沙。譬如一些反映乡村变迁的纪实作品交替讲述老张的创业、老李的留守、王大娘的养老等,看似形象丰富、内容多样,实则彼此割裂,内在关联丧失。读者在信息碎片中如行走迷宫,方向感错乱,难以把握作品的中心意图。
不仅如此,视角的分散也难以集中凸显纪实文学作品的主题。在这些作品里,每个人物都像是独立的故事单元,却缺乏一条红线将之串联起来。这往往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无法形成整体上的观感和强大的艺术冲击力。其实,写群像也要有清晰的主线,否则“众声喧哗”,再好的立意也被噪声淹没了。
结构是纪实文学的骨架,支撑起人物与事件的有机生长。然而,一些纪实作品在人物群像安排上存在明显的结构失衡,缺乏整体协调性:或头重脚轻,开篇铺陈冗长,后续收束仓促;或详略失当,次要人物占据过多篇幅,关键角色反而轻描淡写;更有人物关系处理生硬,彼此之间缺乏真实互动,好似被强行拼贴的组图。结构失衡的作品,就像一座建造歪扭的房子,里面可能会有精美的装饰,但整体给予人不稳定、不舒适之感。而好的作品结构层次分明、详略得当,能够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流畅的节奏与和谐的美感。
上述问题的出现,主要原因可能在于创作心态浮躁,田野调查成为表面文章。在快节奏的创作环境下,一些作家急于成稿,往往依赖网络资料、二手信息拼凑素材,或是进行浮光掠影的“一日游”式采写,并未真正走进人物生活的现场,面对面倾听与感受其喜怒哀乐,以获取原生态意义的第一手材料。如此这般的操作,只能呈现人物的表层图景,而无法触及群体深层的心理情感与生存现状。文学作品没有生活气息,没有生命灌注,人物形象必定是无根的,立不起来,站不稳当。
纪实文学写作不仅是情感的投入,更是技艺的锤炼。一些作者虽有真诚写作之意,却因缺乏对人物群像塑造的理论认知和技巧掌握,面对复杂的群像书写就显得力不从心,不知如何将众多的人物通过叙事结构有机地组织起来,凸显他们的个性与特点,不懂得再现中心人物引领全局,不会利用副线人物丰富层次,也不擅长运用对比、衬托、伏笔等手法增强人物形象的内在张力。最终结果就可能导致结构松散、形象模糊、情感失调等,使作品仅仅只是一个素材堆砌的仓储室,而无法形成具有生命活力的整体。
在生活现场与人物长情相伴、深度对话
相对于小说这样的虚构文体,纪实文学的人物群像再现显得更复杂一些,因为必须是具有可印证对应的现实人物,或者历史中真实存在的人物。这就需要作家在田野调查上展开更多更深更勤的努力,挖掘与人物相关的大量生动细节,再进行艺术剪裁和合理排布。从这个意义上说,纪实文学是“行走”的文学,作家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走出书斋,沉入生活第一现场,全身心投入田野调查,熟悉特定人物的衣食住行,聆听他们的心声,捕捉他们灵魂深处的震动,感知个体命运与时代进程的紧密联系。这绝非走马观花,而是在生活现场与人物长情相伴、深度对话,是以沉浸式体验人物真实的情感波动与行为逻辑,以获取具有生命温度与生活厚度的第一手素材。
在这个过程中,作家们特别需要保持敏锐的观察力和感受力,善于发现那些隐藏在“灯火阑珊处”的个性、细节和情感,因为这些往往是描述人物性格和特点的关键所在。作家还可以通过多侧面、多角度、多层次的摹写,让人物群像各展风采,又突出代表性,甚至是“质的规定性”,让读者能从“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一群人”的思想与性情。某种意义上说,纪实文学的群像再现,就是在艺术地呈现作为现实“剧中人”和历史“剧作者”的“人民”形象,构筑“人民史诗”。

根据斯诺《红星照耀中国》改编的连环画 资料图片
埃德加·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堪称人物群像再现的典范。他以亲身采访行程为叙事主线,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领导人与普通红军战士有机串联起来,凸显人物的个性特征。在刻画毛泽东时,作者不仅记录他的革命功绩,更通过他睡土炕、吃粗粮、与农民谈笑等细节,展现他平易近人的一面;描写周恩来,则突出他的儒雅风度与缜密思维。斯诺善于运用对比手法,使毛泽东的豪迈与周恩来的沉稳相映成趣,既是对中心人物个体特征的强化,又构建出整体和谐的群像图谱。在采访过程中,斯诺还走进红军战士的生活当中,与他们同吃同住,倾听他们的故事,把握他们的思想和情感,通过细腻的观察和生动的描写,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呈现在读者面前。这些真实丰满的人物群像不仅有着令人感佩的革命精神和理想信念,也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让读者充分感受到革命力量和人性光辉。
为了提升人物群像书写的自知力和创造力,纪实文学作家还应当强化创作理论学习,努力掌握中外纪实文学创作的相关方法和技巧。譬如,通过系统学习叙事学、社会学、创意写作学等相关理论,提升对人物群像建构的把控能力;通过研读纪实文学经典、参与写作工坊、与同行切磋等方式,掌握人物群像表现的视角调度、节奏控制、人物对比、角色建构等技巧,使真实素材升华为具有厚重审美力量的能量库,最终在实践中不断摸索和总结经验,寻找到适合自己的群像创作方式。

《中国姑娘》 资料图片
鲁光写《中国姑娘》之前,曾经深入湖南郴州训练基地,与中国女排队员进行深度交流。作品通过大量生动的细节、场面和对话描写,再现以孙晋芳、曹慧英和郎平等为代表的女排队员的英雄群像:曹慧英带伤坚持训练彰显主动担当精神,郎平以“铁榔头”式的扣杀成为中流砥柱。作者不仅写女排队员的爱国与拼搏,也写她们的欢笑和泪水。大量细腻真实感人的细节与场面描绘、丝丝相扣的事件呈现、激情洋溢的语言表达,使作品的人物群像既具共性光彩又各具个性魅力。作品让人看到的不仅是一群优秀的运动员,更是一群有着爱国情怀、坚定信念和高超球艺,创造了中国体育史上一段传奇的杰出女性的群像。
破解纪实文学人物群像书写难题的突围路径还在于,要坚守文学初心,遵从纪实文学非虚构性、文化反思性和跨文体性等基本要求,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导向,矢志以好的作品展现时代风华。在创作过程中,作家不为迎合市场而放弃纪实文学创作的原则和底线,不为追求流量与销量而牺牲作品的质量和价值,力求以真实的故事、深刻的思想和生动的人物记录时代变迁,探寻更具吸引力和表现力的艺术传达方式,再现人物群像的精神风貌和生命追求。

《我的二本学生》 资料图片
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以一名高校教师的写作者身份,深入观察并再现二本院校学生群体形象。她并未先入为主地定义这一群体,也没有对他们进行简单的是非评判,而是以一种理解和同情的叙述姿态,倾听和呈现他们的声音。作品通过一个个具体学生的成长轨迹,揭示他们的共同认知和共通情感。“由点及面”的写法既避免群体描写的空泛,又实现个体与时代的深度互文。这不仅是一部透视二本学生群体多样性和复杂性的纪实文本,更是一部关注时代问题、回应民众关切、反思教育公平的启示录。在充分彰显文学价值的同时,这部作品获得了良好的社会反响,为当下纪实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新鲜经验。
纪实文学的人物群像书写,是一场在真实中立像的艰难跋涉。这样的跋涉富有文体价值、审美价值和文化价值。只有把笔下的人物安排妥当,让他们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作品才有可能真正讲好故事,实现传情达意、启迪心智的目标。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7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