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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落处:古人的脱发与应对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21 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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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惠(广西大学文学院教授)

青丝落处:古人的脱发与应对

在元代赵孟頫的《杜甫像》里,杜甫用头巾和帽子把头发裹得严严实实。

  每年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不仅是父亲节,还是世界无脱发日。脱发,在今日是一个世界性医学难题。古人对头发也十分重视,脱发的问题让他们很苦恼。《孝经》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孔子说:“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在古代传统中,对外族人的描述,有不无贬义的“断发文身”。由此可见,古人把头发的重要性提高到文化存续和孝道的高度上了。在古人那里,脱发不仅关乎容貌,更关系到伦理孝道与身份威仪。因此,古人对脱发不免会生出更深一层的精神负担。

  与今人相同,古人的脱发按成因与表现可分为生理性与病理性两大类。生理性脱发一般为衰老引发的渐进性脱落。《素问·上古天真论》载“丈夫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指男子四十岁后,肾气亏虚导致头发渐脱、牙齿枯槁。唐代白居易《沐浴》诗中有“衣宽有剩带,发少不胜梳”,生动描摹了自己“春秋四十初”时头发稀疏的状态;陆游的脱发症状出现较晚,在“百年忽已半”的五十岁左右才开始明显脱发。至于六十四岁的刘禹锡,在《酬乐天咏老见示》中所写的“发稀冠自偏”,勾勒出衰老性脱发的典型表征。

  病理性脱发主要包括脂溢性脱发、斑秃、病后脱发。明代陈实功《外科正宗》指出脂溢性脱发是“油风”的一种,“油风乃血虚不能随气荣养肌肤,故毛发根空,脱落成片,皮肤光亮,痒如虫行,此皆风热乘虚攻注而然。”斑秃即头部突然出现一片或数片圆形或椭圆形脱发斑,严重者可发展为全秃。隋代医学家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中阐释其成因在于风邪侵袭头部虚损之处,导致毛发脱落:“人有风邪在于头,有偏虚处则发秃落、肌肉枯死,或如钱大,或如指大,发不生亦不痒,故谓之鬼舐头。”唐代诗人元稹则深受病后脱发之苦,其诗句“病瘴年深浑秃尽,那能胜置角头巾。暗梳蓬发羞临镜,私戴莲花耻见人”,生动描摹了长期患病后头发近乎脱尽的状态,以及由此引发的自卑心理。

  脱发不独引起男性忧虑,女性也有类似困扰。西汉窦太后年轻时便因头发稀少,遭遇家人排斥,《岁时广记》记载:“少小头秃,不为家人所齿,时遇七夕夜,皆看织女,独不许后出。”可见脱发对古代女性社交与尊严的影响。《黄帝内经》指出,女子三十五岁后,阳明脉气衰减,气血滋养不足,进而出现面部憔悴、头发脱落增多的症状:“女子五七,阳明脉衰,面始焦,发始堕。”清末慈禧太后的脱发案例更为具体,据信修明《老太监的回忆》记载,慈禧“四十岁之后,发已脱落,仅存鬓边和后脑短发……太后喜庄严,顶心一束假青发,是红胶泥粘的,两边贴的是发片”,清晰记录了中年慈禧脱发后的外观状态和应对方式。

  中医理论强调“发为血之余,肾之华也”,认为头发的荣枯与气血盈亏、脏腑功能密切相关。如果人长期处于过度劳累的状态,就会导致气血耗损、肾气亏虚,进而引发脱发。白居易年轻时便以苦读闻名,自述“口舌成疮,手肘成胝”,长期昼夜伏案、殚精竭虑,导致他三十余岁便出现明显的脱发、白发症状,“未老而齿发早衰白”,足见过度劳损对毛发健康的直接影响。晚唐诗人李贺的创作状态更为极端,据《李长吉小传》记载,他每日天刚亮便骑驴外出,苦思佳句,一旦有所得便立即记录于锦囊之中,归家后再整理修改。他的母亲见锦囊中日渐增多的草稿,心疼不已,嗔怪李贺“要当呕出心乃已尔”。这种呕心沥血的创作状态,使得李贺年仅二十多岁便出现“日夕著书罢,惊霜落素丝”的脱发、白发症状,最终二十七岁早逝。

  古代士大夫面临仕途坎坷、家国变故等人生困境时,长期的精神压力与焦虑情绪,也会成为诱发脱发的重要因素。北宋文学家苏轼一生仕途多舛,甚至遭遇险些丧命的“乌台诗案”。虽然他始终乐观豁达,但精神压力仍对他的身体状态产生了显著影响。苏轼诗作中多处记载了脱发症状,“夺官遣去不自觉,晓梳脱发谁能收”“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以日常梳发、沐浴的细节,道出他脱发的无奈。“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陆游,自许塞上长城,一心报国,却屡遭挫折,其“脱发纷满梳,衰颜不堪照”的感慨,既是岁月衰老的印记,也是精神焦虑的外在表现;唐代诗人杜甫身处安史之乱的乱世,家国破碎、颠沛流离,长期的忧国忧民与生活困顿,让他四十五岁便“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脱发与白发成为其人生境遇的真实写照。

  面对脱发困扰,古人结合医学认知与生活实践,探索出多种应对方式。

  戴假发。古人称假发为髢、髲、鬄等,具有补充发量、修饰外观的功能。早在尧舜时期就已经出现假发,《庄子》记载连三皇五帝之一的舜,秃顶后亦通过佩戴假发改善外观,“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西周时期,假发的形制与用途已趋于规范,《周礼》将其细分为三类:“副”最高贵,上面加插六种玉制动物形装饰物,多用于王后随王祭祀等庄重场合;“编”上玉饰较少,适用于采桑养蚕佩戴;“次”上无玉饰,为日常或见王时戴,兼具美观与牢固性,后世这些名称逐渐被“髲”和“鬄”统一取代。春秋时期,假发更成为贵族阶层的重要装饰,《左传》记述卫庄公命人强行剃掉大臣己氏妻子的秀发,制成假发满足夫人吕姜的爱美之心:“初,公自城上见己氏之妻发美,使髡之,以为吕姜髢。”考古发现进一步印证了古人对假发的重视,湖北江陵马山一号楚墓、湖南长沙马王堆辛追墓、包山二号墓等战国至汉代墓葬中均出土了很多假发,涵盖男用、女用多种形制。假发材质除真人头发外,还包括蚕丝、动物毛发等,《酉阳杂俎》记载狒狒“血可染绯,发可为髲”。

  戴帽子。脱发甚至推动了古代服制的发展。古人最初佩戴的“帻”是一种包裹头发的软质布巾,但新朝皇帝王莽秃顶,佩戴“帻”时易出现软塌变形的尴尬,影响威仪,因此他下令在“帻”中加装隆起的硬顶,《后汉书》注云“王莽秃,帻施屋”。这种改良后的“帻”称为“介帻”,因其外观庄重,逐渐成为文官的标配,与进贤冠搭配佩戴;武官则佩戴顶部低平的“平上帻”,搭配武弁大冠,形成“文武异帻”的服制规范。

  药物治疗。古人探索出多种治疗脱发的方剂,唐代医药学家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记载可将猫屎烧成灰涂抹治斑秃,“烧猫儿屎,腊月猪脂和敷”;《肘后备急方》中则提到可用白鸽粪涂头、虎膏抹顶等,这些方剂原料奇特、味道浓重,且缺乏现代科学验证,甚至可能对头皮造成刺激。唐代医学家王焘在《外台秘要》中记录了一种“魏文帝用效,秘之方”的“马鬃膏”,以黄芪、当归、独活、防风等制成,据称曹丕用过之后不但能够生发,甚至令白发转黑。为了解决慈禧太后的脱发烦恼,太监李德裕会同宫内太医,遍查典籍、反复调试,终于制成“香发散”,慈禧连用数年,不仅头皮瘙痒、头发油腻的症状得到缓解,脱落的秀发也重新生出。不过,这些神乎其神的记载多带有夸张成分,其实际疗效恐难取信,更多是宫廷史料中的美化表述。

  物理调理。相较于药物治疗的不确定性,古人更推崇通过物理调理养护毛发,民间素有“欲发不脱,梳头千遍”的说法,认为长期坚持梳头可促进头部气血循环,滋养发根,减少脱发。苏轼晚年脱发症状明显,一位良医为其献策:“梳头百余梳,散发卧,熟寝至明。”苏轼谨遵医嘱,一段时间后竟生出茸茸短发,欣喜之余赋诗记录:“千梳冷快肌骨醒,风露气入霜蓬根!”陆游更是梳头养生的坚定践行者,他清早起床后“梳头拂面丝”,晚上临睡前“梳头浴脚长生事”,闲来无事时“短发萧萧起自梳”,身体患病时“病观《周易》闷梳头”,遭遇失意时“意闷发重梳”。长期的梳头习惯,不仅帮助他改善了脱发症状,还出现了“白头生黑丝,苍颜桃李色”的奇迹。

  精神调适。面对无法逆转的脱发,白居易选择以坦然乐观的心态接纳,在《嗟发落》中幽默地宣称掉光了也好,从此既不用洗也不用梳,何等方便:“落尽诚可嗟,尽来亦不恶。既不劳洗沐,又不烦梳掠。”

  回溯古人脱发的成因与应对方式,可见脱发表面上与年龄增长、精神压力密切相关,本质上则是营养失衡、脏腑失调、身心劳损导致身体机能运行不畅,进而影响毛发的滋养与生长。因此,“发常梳、面常笑、觉常补”这九字箴言,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调理气血、舒缓情绪、养护脏腑”的健康智慧,对现代人防治脱发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陆游曾在《细雨》中慨叹“壮心已与年俱逝,脱发应无术可栽”,道尽了古人面对脱发的无奈。如今,现代植发技术通过毛囊移植,让脱落的秀发“花落重生灯再红”从梦想变为现实。这既是现代医学技术的进步,也部分实现了古人治疗脱发的梦想。

青丝落处:古人的脱发与应对

青丝落处:古人的脱发与应对

青丝落处:古人的脱发与应对

①②③唐代陆曜《六逸图》展现了汉魏名士阮孚金貂换酒、边韶昼眠、毕卓盗酒酣醉的故事,他们的共同点是发量稀少。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1日 05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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