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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建新(西华师范大学蜀道研究院教授)
道路者,国之脉也。中国古道的意义远逾交通本身:历代王朝不独将其视为基础设施,更将其锻造为融政令传递、疆域控制、经济调控与文化统合等于一体的复合型国家制度。秦“车同轨”以立制度之基,汉通丝路以拓治理之疆,唐置驿传以构运转之级,元设站赤以成贯通之网——道路以线性空间嵌入国家权力结构,形成制度化的治理形态。深入考察这一形态,可以发现其蕴含相互关联的结构性禀赋:空间标准化、传递等级化与功能复合化。经由道路网络的延展运作,催生出信息控制、资源调度、疆域整合、财政汲取与认同塑造等效能,形成“以线控面、以通致统”的国家治理格局,使广袤疆域在差异化条件下凝聚为有机统一的政治共同体。
空间标准化与国家信息传递
空间标准化,指国家以统一的里程规格设置驿站、配置资源,形成覆盖全域的通道网络。其早期理念见于《周礼·地官·遗人》:“凡国野之道,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候馆有积。”这种空间定程、分段配置之思路,奠定后世驿传制度的基本格局。秦统一六国后,“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汉书·贾山传》),将标准化通道推广至全国。据《唐六典》,唐代“三十里一驿”,全国设驿一千六百三十九所,形成以长安、洛阳为中心的水陆驿路网络。宋改唐制为六十里一驿,于驿路干道每十八里或二十里设递铺,形成驿路、递路两级道路体系。元代设站赤一千四百余处,六十里左右置一站,并颁布《站赤条例》;明代设驿站一千九百余处,间距六十至八十里,且开通连接南北两京及十三布政司的干线。据《光绪会典》载,清代建立驿站一千九百余处、递铺一万四千余个,内地设驿铺、边疆置军台营塘,将标准化网络延伸至边疆。
这一制度的治理效应,是国家信息的垂直通达。驿站等距分布使信息传递摆脱对局部条件的依赖,中央政令以可预期的时间与路径抵达疆域末端,从而消解信息传递的不确定性。汉代王充《论衡·别通》称“汉所以能制九州者,文书之力也”,而文书之力正有赖于空间标准化提供的制度保障。
传递等级化与国家资源配置
传递等级化,指在空间标准化基础上,国家按事务轻重缓急建立差等化传递速度体系,实现资源差异化配置。汉代已形成整体架构:驿传分置传、驰传、乘传、轺传、步传等,以四马、二马、一马及徒步区分缓急。魏晋更趋细密:曹魏“驿骑进羽檄,天下不遑居”(傅玄《惟庸蜀》),且颁布《邮驿令》;西晋传驿趋合,重要文书“换马不换人”专递。唐代分驿站为水驿、陆驿和水陆兼办三种,陆路驿速有明确程限:传马日走四驿,乘驿马日走六驿,按每三十里一驿算,日走一百二十里至一百八十里;紧急日驰十驿即三百里;送赦书更达日行十六驿约五百里。北宋驿、递分离,馆驿负责官员接待,递铺专司文书传递,确立“步递、马递、急脚递”体系,分别日行二百里、三百里、四百里。宋神宗时创设“金字牌急脚递”,“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日行五百余里”(沈括《梦溪笔谈·官政一》),专传御前紧急军务。南宋增设“摆铺”专递军期文书,边境设“斥堠铺”加强军情传递。据《元史·兵志四》,元代于马站外置急递铺,铺丁腰系革带、持枪悬铃,一昼夜四百里,加急可达七八百里。明代公文时限细化为三百里、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诸等。清代一般公文日行三百里,加急则标明“四百里”“六百里”乃至“八百里加急”。
速度分层与等距设驿配合,构成“以道为骨、以驿为节、以邮为脉”的制度骨架。其核心功用在于按事务轻重缓急精准调度行政与军事资源。疆域越是辽阔,驿传资源便越是紧张;若无等级化设计,紧急军政情报与日常信息将在同一通道争夺资源,从而导致系统壅塞。速度分层恰解此困:在最需要方向以最高速度投放,其余方向以较低成本维持运转。正是这种配置能力,使古代中国在通讯技术受限的条件下,依然实现了对广阔疆域的有效治理。
功能复合化与多维国家治理
功能复合化是道路体系的第三个制度禀赋。驿站集文书传递、官员接待、物资转运、司法巡检乃至文化传播等于一身,使道路超越单一职能设计,获得应对复杂治理需求的弹性空间。这在宏观层面催生出多重治理效用:疆域整合、财政汲取与认同塑造。
其一,疆域整合。中国自古以大一统为政治理想,道路正是连接中原与边疆、整合多元区域的空间性制度骨架。这一整合实践并非单一模式,而是多元展开。征服整合型以蜀道为代表,秦惠文王遣司马错沿金牛道南下灭蜀,军事行动后,道路随即承载行政设置、移民实边等功能,使西南深度融入中原版图。羁縻整合型以丝绸之路等代表,汉设西域都护府,唐设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沿丝路推行行政建制、屯田与驿传制度,烽燧相望、驿站相连,构成“国家在场”的制度化空间。互市整合型以唐蕃古道、茶马古道等为代表,以经济纽带巩固政治联盟,实现“以商睦边”的柔性治理。这些整合路径在历史中动态转化:蜀道初为军事通道,汉代以后渐变为经济文化纽带;丝绸之路在汉唐侧重羁縻,宋元以后商贸功能上升为主导;而功能叠合与历史层累,正是制度弹性的体现。反之,道路阻塞往往导致分裂:三国时期蜀道阻隔使蜀汉偏安,唐末藩镇割据切断驿路致使中央权威瓦解,从反面验证这一制度逻辑。
其二,财政汲取。道路构成国家调控物资流通的制度化通道,多功能集成表现为不同程度的官商协作。官控专卖型以茶马贸易道路为代表,政府设茶马司垄断交易,“用茶易马,固番人心,且以强中国”(《明史·食货志》),集资源汲取与安全治理于一体。官督商办型以盐运古道为代表,汉武帝时桑弘羊推行均输平准,“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史记·平准书》),将商人资本纳入官方调控轨道。市场自生型以商帮通道为代表,商路自发形成,政府依赖其流通功能以维持经济活力,又通过牙行、税关加以规制。三种路径揭示出古代经济治理的核心逻辑:国家既需借助市场流通维持财政汲取,又需防范商人阶层坐大。道路作为可控的流通通道,以制度化方式联结市场而不放任,促进流通而不废管控,将经济活力转化为可持续的汲取绩效。
其三,认同塑造。道路体系的多功能集成,还为文化融合与政治认同的塑造提供制度性通道,集中体现为制度性传播与生活性交融两种机制。制度层面,儒家礼制、典章制度沿驿路向边疆系统扩散。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思想依托官学体系与道路网络流布四方,为政治认同奠定文化根基。生活层面,丝绸之路沿线多民族杂居共处,语言习俗、宗教信仰相互浸润;南粤古驿道上,中原文化与岭南风土融合,孕育出独具特色的岭南文化。与此同时,边疆文化同样沿道路反哺中原,胡乐、胡服、佛教艺术极大丰富中华文化的内涵。正是这种借助道路网络实现的“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双向交融,使“中国”超越地理概念,成为各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
中国古道所呈现的,是一种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政治能力的动态治理逻辑。空间标准化消解信息不对称,传递等级化实现资源约束下的优先级排序,功能复合化赋予单一基础设施应对复杂场景的弹性,三者共同构成以有限通道应对无限疆域的制度方案。其核心智慧在于:不追求对社会的全面渗透,而以节点化、层级化与复合化的制度设计,以最小成本实现最大治理覆盖。由此,超大规模政治共同体得以统一而不板滞、整合而不同质。从秦驰道到现代高铁网,从驿传体系到数字基础设施,这一将通道转化为治理纽带的能力,构成理解中国国家治理何以在连续性中不断创新的重要线索。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1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