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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之问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6-22 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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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姜生(山东大学讲席教授)

  古来史乘俱以西北为羌戎荒蛮之地,然而新发现的青海扎陵湖畔秦刻石显示,秦始皇末年派遣使臣率方士往昆仑求神药,目标指向今青海高原地区,乃证先民确信“海内昆仑在西北”,提供了堪与《山海经》并列的重要历史坐标。这一发现,再次从历史人文地理角度,提示我们重新审视上古时代的西北之地。

  问题是学术之前导,没有问题焉有学术。今特发疑,曰“西北之问”:其一,海内圣山昆仑何以不在中华;其二,中华圣人大禹何以在西戎——所谓远离中华、圣人不治、教泽不及之地。通过这两个问题,思考上古西北之地与中华历史的关系。

西北之问

姜生在尕日塘秦刻石现场考察 作者供图

  “海内昆仑”何以远去中华?

  《山海经·海内西经》说“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则昆仑不独在西北,且属“海内”;而后世所见有关昆仑之描述,却在远去中华“万里”之外。

  这里涉及的是一个长期令人困惑的奇特谜题:作为“中国的奥林匹斯”,圣山昆仑直到汉代仍处于“中华”之外、圣人不治、教泽不及的戎狄荒蛮之地。汉人称昆仑在西荒。汉代纬书《尚书帝验期》云:“王母之国在西荒,凡得道受书者,皆朝王母于昆仑之阙。”按《尚书·禹贡》所述“侯、甸、绥、要、荒”,五服之西荒,即“荒服”最西缘,上古时界定为远去王畿二千五百里的区域,所谓“西羌”“西戎”之所在。《淮南子·墬形训》:“九州之外,乃有八殥……八殥之外,而有八纮。”九州“方千里”,即王畿千里之内。九州之外方千里为八殥,八殥之外才及“西荒”。换言之,昆仑落在九州八殥之外的最西。《大荒西经》:“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此言昆仑所在为“西荒”。

  引人思考的是,在《山海经》的“海内”“海外”“大荒”三重叙事中,昆仑不仅在西北,且多被归入“海内”叙事。统计显示,传世《山海经》文本21次言及昆仑,其中12次见于《海内四经》。《太平御览》卷六十一:“《山海经》曰,昆仑山,纵横万里,高万一千里,去嵩山五万里。有青河、白河、赤河、黑河环其墟。”按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引张揖曰:“《海内经》云,昆仑去中国五万里,天帝之下都也。其山广袤百里,高八万仞,增城九重,面九井,以玉为槛,旁有五门,开明兽守之。”又《山海经·海内西经》曰:“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山海经》三处记载或详或略,其间存在明显关联,当为同一昆仑。可能因为原本《山海经》文本在流传过程中有所增减,且古人引书并不规范,或以己意增减,所以呈现出若干不同面貌。要之,《太平御览》卷六十一所引这部分内容,应属《海内西经》。而《海外南经》亦称“昆仑虚在其东,虚四方。一曰在岐舌东,为虚四方。”再次表明昆仑属于“海内”的西部。又按《海内北经》,有“在昆仑虚北”“在昆仑东北”“昆仑虚北所有”“昆仑虚南所有”等关于环昆仑东北、北、南的情形描述,皆列“海内”叙事,可见昆仑位于“海内”。

  不过在《山海经》中,关于昆仑所在,叙述似有自相矛盾之处。这些文献所述之昆仑既在“海内”,又言“去中国五万里”,显然存在文本异变的问题。

  那么何为“海内”?“海内”即四海之内、九州之地。可参照上古五服(九服)制度。按《国语·周语上》:“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狄荒服。”为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等五服。《周礼》记载则为九服:“乃辨九服之邦国: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五百里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夷服,镇服,藩服。”不论五服或九服,都是以距离王畿亲疏远近而划分,或在“海内”(九州),或在“海外”(九州之外)。按《周礼·秋官·大行人》:“邦畿方千里,其外方五百里,谓之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谓之要服……九州之外,谓之蕃国。”郑玄注:“九州之外,夷服、镇服、蕃服也。”故“海内”应包括甸服、侯服、绥(宾)服等距中央王畿较近的区域,为传统中华之所指,“海外”则属于化外蛮荒之地。

  屈原《天问》亦曾叩问:“昆仑悬圃,其凥安在?”昆仑与华夏究竟是何种关系?上古“神话”的背后,隐含着某种历史谜题,有待学人认真探索。

  为何禹生西羌,不在中华?

  史称大禹为夏朝缔造者,如《史记·夏本纪》曰:“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禹为中华圣王,然而自古子史诸家皆言“禹出西羌”“夏在西”。

  考之上古文献,大禹出身西羌,记载明确。汉初陆贾《新语·术事》说:“文王生于东夷,大禹出于西羌,世殊而地绝,法合而度同。”(李学勤《走出疑古时代》:“《新语》作于汉高祖时,《挟书令》尚未解除,所以‘大禹出于西羌’之说一定始于先秦。”当是)《史记·六国年表》亦曰:“禹兴于西羌。”裴骃集解:“皇甫谧曰:‘孟子称禹生于石纽,西夷人也。’传曰‘禹生自西羌’是也。”《盐铁论·国疾》也采纳:“禹出西羌。”牟融《理惑论》亦称:“禹生西羌而圣哲。”又皇甫谧《帝王世纪》:“故名文命,字高密。身长九尺二寸,长于西羌,夷人。”是知王符《潜夫论·五德志》直称夏禹为“戎禹”,而有所自矣。按《礼记·王制》:“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粒食者。”谓戎人肉食。复参之以《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使鲁观周乐,“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杨伯峻注:“古指西方为夏。则夏声者,西方之声也。”秦发轫旧地在西,周亦起于西,宜乎以秦人所传为夏声为周之旧,故季札以采自西垂的《秦风》为夏声。季札的评论再次表明,古代先贤对于禹夏在西之历史确认无疑。

  不独昆仑、大禹,《山海经》对“海内”和“大荒”的圣王之迹所作的记述,亦各含矛盾。

  《海内经》记述的一些中华圣王之迹,却不属中华范围。如《山海经·海内经》:“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首、谨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豚止,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又《海内西经》:“赤水……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大荒经》的“海外”叙事中,却又记载有诸多上古中华圣地或圣王之迹在其地。如《大荒北经》曰:“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大荒西经》亦述及一些上古圣王后裔在“海外”:颛顼之子在“大荒之中”、夏后启更在“西南海之外”“流沙之西”;炎帝之孙“灵恝”及其所生“互人”的“互人之国”,亦属海外。同在“大荒西”,还有“昆仑之丘”和“西王母”。

  诸此种种,引人深思。

  清末王闿运说:“夏,中国也。始自西夷,及于内陆。”(《尚书笺》)傅斯年亦指“在三代时及三代以前,政治的演进,由部落到帝国,是以河、济、淮流域为地盘的。在这片大地中,地理的形势只有东西之分,并无南北之限。历史凭借地理而生,这两千年的对峙,是东西而不是南北……大体上有东西不同的两个系统……夷与商属于东系,夏与周属于西系。”(《夷夏东西说》)这个“始自西夷”的“西系”之夏,究竟何在?

  要之,中华上古圣山昆仑,在《山海经》中既被归之“海内”,又时入“海外”;既在“海内”,又在中国万里之外。新见秦刻石,亦证其不在“中华”之域。历代传颂的先圣大禹,更出身中华之外的羌戎之地(早期羌戎乃是长期生活于西北地区的非华夏群落,见诸文献及考古发现),还有更多圣王之迹及其后裔远在大荒。凡此种种,超出史家认知逻辑,固为太史公等搢绅先生所不接受。此等文本矛盾或“荒诞”现象,或与历代文本传播重构有关,然而更重要的是其“神话”叙事可能隐含的渺远古史记忆,尚需吾辈认真探究求索。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2日 16版)

[ 责编:袁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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