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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如是】
光明日报记者 安胜蓝
线下,年轻人化身“访古达人”涌入博物馆;线上,网友开启“全民考据”,冷门古籍又获关注。近年来,文史知识日益成为大众追捧的显学,年轻人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渴望触摸历史肌理、体验文化之美。
这场全民求知热中,一批青年历史博主应运而生。他们有的化身线上博物馆员,介绍最新展讯,解读文物故事;有的把史料内容演绎成生活日常,让枯燥的历史瞬间有了温度;有的手绘古地图,用可视化动图还原古代王朝的疆域变迁,以硬核内容赢得百万点赞。
历史因讲述而具象,因共鸣而鲜活。当青年们对历史信手拈来、侃侃而谈,他们不仅是在讲述过去,更是在塑造未来——一个底蕴深厚、自信从容、充满创造力的文化中国。
令遥远历史可感可亲
今年4月底,202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揭晓。网络上,一场现象级的科普盛宴随之启幕——30多位考古界专业人士、50多位历史博主撰文解读,产生了十万多互动讨论,话题阅读量1.6亿。
拥有130多万粉丝的历史博主王超是这场科普热潮中的创作者之一,他先后推出3篇科普文章,介绍吉林东部长白山旧石器时代遗址群的黑曜岩石器、河南新郑裴李岗遗址的古代房屋,以及河北宣化郑家沟遗址的积石墓葬。
王超毕业于南开大学博物馆学专业,就职于中国文物报社。在他看来,考古和博物馆本身具有公共属性,其工作必须为社会所了解,它们的价值才能更好发挥出来。从最初的纸媒到网络论坛社区,再到微博、公众号,他不断拓展科普阵地,向读者介绍文物故事,普及考古、博物馆学理论知识。
“以前大家关注的大多是文物的经济价值,对文物承载的知识并不了解。随着经济社会发展,群众文化素养提升,更多人想知道中华文明从何而来又如何传承,想知道中华文明的‘满天星斗’‘多元一体’该如何理解。通过科普,让公众知道专业的观点,以及这些观点是怎么形成的,能够帮助他们深入理解中华文明。”王超说。
“把历史文化当成日常,而不是把它留在图书馆、博物馆里。这是我从事通俗历史写作的初衷。”历史博主、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黄博笑言。学术研究之外,他是一名畅销书作家,推出了《宋风成韵:宋代社会的文艺生活》《如朕亲临》《如临大敌》等介绍宋代政治史、社会史的通俗读物。
黄博自称“乐子人”,他坦言,自己在研究和写作中喜欢寻找好玩的角度去分析,从而揭示那个时代的特质。在《宋风成韵》一书中,他用一章介绍了宋代文人的“文章生意”:宋代文人的稿费是多少?顶流作家是哪些?一个个诙谐的故事串联起来,反映出宋代社会对文学的崇尚。
“大部分人不想去读那些枯燥的专著和论文,他们更多是想通过历史去看故事,看好玩有趣的东西。当我们懂一点历史知识,去博物馆观展、游览名山大川和人文古迹时,能看到展品、遗迹背后的人和事,这种历史感会带来更加丰富的体验。因为这种乐趣,大家才会产生深入了解历史的动力。这是我希望达到的效果。”黄博说。
创造历史的新颖叙事
如果说历史研究是建立在考证分析上的严谨“探案”,那历史科普则是一场生动的“说书”。在这场从“冷知识”到“热传播”的转化中,青年科普博主们展现出丰富的创造力,用娓娓道来的故事和网感十足的语言,让遥远的历史“破壁”,走进大众心里。
知乎社区里,一篇历史科普文从电视剧《武林外传》中的细节出发,旁征博引,勾勒出明代晚期的社会生活图景,获得过万点赞:“剧中,七侠镇的雇车多以马车为主,但此时北方流行牛车。莫小贝去华山论剑时被建议骑驴,晚明的驴、牛是民间主要交通工具,马则很难为一般人负担得起……”
文章作者是历史博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刘曦泽,在历史科普这条赛道上,他已探索了十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叙事风格。“科班出身的人去做历史普及,多多少少会带一点‘学究气’,我想避免这种固有痕迹。”刘曦泽说,作为摄影爱好者,他常常去现场,用镜头记录历史遗迹,因此他特别注重科普中场景化的描写,试图用场景将大家引入历史现场,再牵出背后深刻的历史问题。
“我写明长城,首先想到的不是它很坚固、千年不倒,而是当时的民工如何把建筑材料运到山顶,这伟大的工程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智慧,这些小人物会引起读者共情。我还写过明代科举的教辅材料,这会让读者回忆起学生时代。把这种共鸣传递给读者非常重要。”在刘曦泽看来,科普的关键技巧,是力图为读者架起联通历史与当下的桥梁。
雅俗共赏,是科普博主们共同的追求,但二者要达到平衡绝非易事。
“科普,是先‘科’还是先‘普’?不同的人理解不同。我觉得还是‘科’先行。”对王超来说,内容的严谨准确是第一位,要符合学界主流的观点,即使有争议,也要把各方各面的道理都跟大家讲明白。即使现在已成为知名博主,他仍将更新频率控制在一周一篇,决不允许自己为了流量而生产质量不精的作品。
“一篇科普文章差不多是一千到两千字,单纯敲键盘的时间大概在一个半小时左右,但是准备资料的时间是它的5倍乃至10倍。现在考古研究更新太快,我需要尽可能将新的研究成果纳进来。”王超坦言。
在写二里头遗址相关科普文章时,为弄清楚遗址的最新测年结果,王超专门向主持二里头发掘工作的考古专家许宏请教。对方告诉他,最新的测年数据已经从公元前1800年更新为公元前1750年。“别看只有50年之差,也涉及准确性。我综合考虑后,决定写成‘约公元前1800年’。”王超说。
“学理性是科普的基础,但科普不能只是论文的‘翻译’和信息的‘搬运’。”黄博认为,论文往往直奔主题进行问题分析,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铺垫,而科普则需要补全地理、官职、事件来龙去脉等许多细节。
“科普如何做到兼具可读性和学理性,是写作能力、逻辑思维能力和信息呈现能力的综合考量。把这些零散材料组织成一个有逻辑的前后相关的故事,还要探讨一个专门的问题,这就是在进行一种全新的叙事创造。”黄博说,“我希望能够满足想了解历史故事的读者,也希望带着他们去感受历史研究是怎么回事,不一定要走得多远,至少可以体验一下。”
互动交流实现知识增值
点开历史科普博主的评论区,总能找到几栋“楼”——来自读者的评论层层叠叠,或是对内容击节赞叹,或是给作者“捉bug”,又或是抒发自己的见解,志趣相投的人为同一篇文章相聚在一起。青年历史博主的科普实践,正在推动形成名为“大众学术”的互联网交流新场域。
“现在很多网友知识水平都很高,我的评论区经常会有‘高人’出没,指出我文章中的一些问题,给我补充资料,提一些建议。”王超回忆,他曾写过一篇关于我国饮茶历史的科普文章,介绍中国最早的饮茶考古证据追溯到汉代,出土于陕西汉阳陵。而评论区一位网友指出,在山东邹城邾国故城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中出土的茶叶遗存时间更早。
“我一查,发现这是一个半月之前的最新考古研究成果。网友的指教非常重要,倒逼我更新知识库,在这个过程中,我还能学到很多其他领域的东西。”王超感慨。
王超说,这些年,他在微博等社交平台有了许多位“神交多年”的好友,大家连面都没见过,但总能聊得不亦乐乎,让历史讲述从单向灌输变为双向共鸣。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些奇思妙想,只放在自己心里有点无聊,能不能分享给更多人呢?”刘曦泽曾经把读过的书精选出一个唐史入门书单,分享到社区,一下子火了,好几万的阅读量。他认为,网民的分享、追问甚至辩论,构建起知识增值的核心空间。知识在这里能够激励众人向更广阔、更深入的维度探索。
作为畅销书作者,黄博每当推出新作,都在线上开展讲座,与网友交流。“这种交流拓宽了我日常生活的边界,我可以跟不同的人就一个具体问题进行对谈,这是我以前纯粹做学术研究时接触不到的。”
现在,黄博在线上开辟了新的历史“玩法”,将作品中的场景、片段、人物,用工笔画的形式绘在扉页,写宋代四川文化的就画蜀地山水,写宫廷文化的就画仕女,并拍照上传社交平台,将书赠送给互动的网友。
“用画来对我的历史作品进行‘二创’,大家都觉得挺有意思,好玩好看。专业研究者有必要去了解大众对于历史的兴趣点,所有人都能参与到讨论中来。”黄博说,“历史科普没有高下之分,最重要的是大家能用各种形式把它‘玩起来’,把历史‘玩’成一种流行文化,‘玩’出氛围感,让更多人成为历史知识的传播者。”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1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