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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人间】
作者:赵本夫(江苏省作协原副主席)
我老家的村子叫赵集,是一座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寨,也是当地最大的同姓村,数千口人一个祖宗。如果算上从赵集迁居周边城乡的人口,足有两万之众。
这一支赵姓人是北宋名臣赵抃的后裔,到我这一辈已是三十一世。《宋史·赵抃传》记载,赵抃是浙江衢州人,北宋景祐进士,由殿中侍御史做到资政殿大学士、参知政事(副宰相),一生刚正不阿,清廉为官。成语词典里有两个成语和他有关,一个是“铁面御史”,是说他做监察御史时,“弹劾不避权幸”,先后有十多位朝廷重臣被他弹劾丢官。在弹劾宰相陈执中时,他连上数道奏本,直至朝廷罢免了陈执中的相位。从此,京师目为“铁面御史”,和同朝包公齐名。第二个成语叫“一琴一鹤”,是说他去成都赴任知府时,不带家眷随扈,只携一琴一鹤。上任后勤政爱民,廉洁自律,昼有所为,夜必沐浴更衣,焚香告天。他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凡是不能告天的事绝对不做。任职期满回京,不置一物,仍是一琴一鹤。神宗皇帝赞叹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鹤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乎!”赵抃以旷代廉吏名垂青史,是唯一以“铁面御史”之誉载入二十四史的官员。赵抃七十七岁辞世,神宗皇帝辍朝一日以示哀悼,追赠太子少师,谥清献。同朝晚辈苏轼为之撰《赵清献公神道碑》,碑文洋洋三千五百言,以古圣贤比之,对其功德极尽颂扬。
赵抃和蜀地有缘,曾一任江原(今崇州)知县,二任成都知府,四次入川,留下许多佳话。崇州市建有琴鹤广场,以纪念赵抃,成都人至今称他为“老市长”。2019年,四川人民艺术剧院在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大型历史话剧《大宋御史·赵抃》,轰动一时。
赵抃去世后,苏轼还曾作诗:“清献先生无一钱,自应琴鹤是家传。”此言不虚。为人处世,他的后人总以他为荣,以他为标杆。族谱中就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大明正德年间,寨子里一位名叫“春”的书生,是赵抃的十六世孙。他带着大批银子去京城捐官,走到京城附近的卢沟桥时,发现卢沟桥正在大修,十一孔古桥破败不堪。这位书生“善念忽动”,把银子悉数捐出,足够修一孔桥。我读到此处时,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位祖宗也是活得潇洒!没想到,这座名扬海内外的古桥,居然和我家寨子有点关系。
在赵家祠堂大殿门上,悬挂着“琴鹤堂”三字匾额,这三个字是我们家族的堂号,大殿内端坐着清献公赵抃的塑像,逢年过节,族人都会祭祀叩拜。这一脉赵抃后人在几百年里遭遇战乱,先后辗转于浙江衢州、湖南隆回、山东长清,最后由十二世祖友信公率族人于明朝初年流落定居在徐州丰县,故赵家祠堂里也有友信公的塑像。
前几年,我曾带家人先后前往浙江衢州、湖南隆回认祖归宗,得到宗亲们的隆重接待。
这一脉赵抃后人经过三百多年繁衍生息,到清代康熙年间,人口已具规模,也积累了相当的财富,于是修建了家庙祠堂,重新编修了族谱,建造了高大的寨墙和炮楼,以防匪患。又二百多年,寨墙虽有损坏,但大体仍然完整。完全被毁是在近代的抗日战争时期。起因是寨里有六十多杆枪,本是护寨之用的,却多次用来拦截袭击吃败仗溃逃的日本士兵,日本人恼怒之下炸了寨墙,寨墙被炸成一截一截的。20世纪50年代,我和小伙伴们时常爬到残存的寨墙上玩耍,拉弓射箭、放风筝,玩攻防游戏。人民公社化后,大搞平田整地,残余的寨墙、寨河都不见了。只我家宅院前头,有一个小坑塘,就是寨河被填平后残留下来的。父亲说这是个风水,不要破坏,这个小坑塘至今仍在。
旧时,在整个寨子里,我家曾比较富裕,人称“大瓦屋家”。但曾祖父三十八岁去世,曾祖母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儿子,虽有大片土地,日子却过得昏天黑地,从晚清到民国,家里十四次被土匪绑票,我父亲就被绑票两次。曾祖母别无选择,只能一次次卖地赎孩子,家境很快败落。当地风俗,卖地不卖地界。在曾祖母的院子里,因卖地取回的界石堆成小山。母亲嫁过来时,看到这些界石,大为吃惊,也大为难过,她由此想到一个女人领家的艰辛和屈辱,就高声对曾祖母说:“奶奶,你这些界石,我早晚还给你埋到地里去!”曾祖母一把抱住母亲哭了。后来,尽管父母亲为了买地,做过各种努力,但因时代变迁,母亲的愿望最终没能实现。
寨子里每年都有流传了几百年的七个古庙会,规模很大,四省交界十几个县的人都来赶会。庙会分为若干分会场,有粮食、农具、餐饮等。娱乐会场最热闹,有戏曲、杂技、魔术、斗羊、斗狗、斗鸡,热闹非凡。最安静的是牲口市,寨外柳树林里拴着几百上千头牲口,买主和卖主静静地观察、转悠,手在袖筒里讨价还价。平日再老实的农民,此刻都变得异常狡诈。我的处女作《卖驴》获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里头有关于牲口市的生动描写。到北京领奖时,张光年(光未然)先生问我,你怎么那么熟悉牲口市,我说我家寨子里就有庙会和牲口市,我是闻着驴粪蛋长大的。张光年先生哈哈大笑,说怪不得!
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后寨子里第一任村长。刚解放人心不稳,大家担心国民党再打回来,不愿出头,最后由工作队根据大家的推荐,让父亲当了村长。村民之所以推荐我父亲,一是看他常年在外做小生意,见多识广;二是大约和一件事有关——淮海战役时,中共地下党组织人到八十里外的安徽黄口镇一带扒铁路,阻止国民党军队增援徐州。当时我父亲去了,干一天给二斤小米,一连干了七天。这算我父亲的一件光荣事迹。父亲当村长后,积极组织生产活动。冬闲时带领村民赶着牛车去六十里外的微山湖打草,拉回来喂牲口。前不久,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新一部长篇小说《野湖之魅》,作品里有描写微山湖周边农民农闲去湖里打草的细节,就来自我童年的记忆。
1955年我八岁,到了入学的年龄,父母送我进了学堂,学堂就在赵家祠堂。父母终于从土地上抬起头,看向更远的地方。我至今记得上学第一课:“开学了。”第二课:“我们去上学。”第三课:“学校里同学很多。”第四课:“大庆给妹妹讲故事,大庆讲得好,妹妹听了很欢喜。”六年后,我从这里考上了丰县一中,从此走出古寨,走向一个更大的世界。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4日 0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