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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佳怡(辽宁省作协签约作家)
当下文学创作一定程度上存在故事轻、语言碎、情感流于表面的问题,那些能走进心底、留有余味的叙事比较稀缺。正是在这样的创作环境下,倪学礼的“赛罕乌拉草原”系列小说,像从旷野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让我一次次被他的文字打动。他转身走向内蒙古赛罕乌拉草原,把笔触扎进20世纪90年代初那片未被现代文明过度侵蚀的土地。他写星空、森林、草滩,写骏马、大雁、野狼,写天地间一切有灵的生命。这不是简单的地域书写,更不是对草原风光的复刻,而是以朴素的叙事,重构属于当代文学的审美与诗意。
读这部中短篇小说集《金灿灿的峡谷》,最先感受到的是他对草原的忠诚,文字里的人物不是唯一的主角,情节也不是叙事的全部。同名小说《金灿灿的峡谷》里,少年“我”随阿爸猎狐,本该是充满张力的成人礼,有父亲的过往,有母亲的思念,有生死的考验,可他偏偏不急于推进冲突,而是让父子俩的脚步慢下来,让故事停下来,等一等草原的风,等一等天边的云和林间的生灵。在他的广角镜头下,人变得渺小,悲喜变得清淡,人与狼、狐狸、狗熊站在同等位置上,客观书写草原本真的自然法则。这种书写没有刻意拔高,却让这份理念从文字里自然生长出来,不生硬、不说教,满是对生命本真的敬畏。

新疆文化出版社 2025年12月出版
他的叙事自带草原的气质——舒缓、从容、悠远,没有剧烈的冲突和煽情,却于细微处直击人心。《草原》中的花溪,年轻守寡,身处孤独与情感的拉扯里,换作其他作家,大概率要铺陈跌宕的情节、浓烈的情感,可倪学礼只让她在挑拣黑豆黄豆的劳作里平静下来,让她走进草原的夜色,与水鸟、星空、湖水相伴。草原的广远稀释了躁动,黑夜的漫长消解了执念,最终让她在天地间找回内心的安宁。没有大起大落,没有声嘶力竭,所有的情绪都像草原上的河流,缓缓流淌。这种叙事,摒弃了浮躁,把痛苦化作悲悯,让文学回归纯粹的讲述本身。
到了《迷人的月光》,这种与草原同构的叙事愈发成熟。书中人物张皮的死从开篇就悬在心头,危险与悬念始终萦绕,可作者依旧不慌不忙,让人物围坐火边闲谈,把笔墨转向草原的月色、风物,用天地辽阔冲淡故事的紧迫。即便写到人与狼的对抗、狼群来袭的惊险,整体基调依旧温和。也正是这样的书写,让瞎眼狼崽的感恩、人与万物的共生显得格外真切,没有刻意,这也恰恰印证了他笔下的那句妙语,“草原从未教人杀戮,只给予爱”。
叙事上,《马头琴》延续了一贯的舒缓与克制,以深沉、澄澈的生命哲学讲述马头琴的来历。小说涉及身世之谜和复仇的执念,却没有停留在恩怨情仇的通俗叙事里,他让少年在草原的风霜、古老的信仰中慢慢醒悟: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破碎,白马查干以血肉之躯化作琴身、琴弓与琴弦,让马头琴不再只是一件乐器,而是成为草原灵魂的具象。
他的文字富有辨识度,用质朴的笔触,描摹草原上的美丽生灵。写日落时的云彩,像草垛着了大火,能听见噼啪声响,闻见灼烧的香味;写夜晚星空,大一点儿的星星像挂着霜雪,嵌在黑蓝色的天幕上;写艾蒿熏走蚊虫,马灯拧暗,周遭反倒更显清亮。这种描写鲜活有温度,只有真正贴近过草原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当下所谓“生态文学”并不少见,可大多只停留在书写自然、呼吁保护的表层,而倪学礼让人物、情节、主题都依附于草原而生,人是草原的人,故事是草原的故事,情感是草原的情感,他以平等的姿态凝视万物,对草原真切的体察与共情,打破工具理性对自然的物化认知。
他笔下的草原,是一片未被祛魅的精神飞地,保留着质朴的生命观和纯粹的情感联结。草原人面对苦难的坚韧,以及对生命的敬畏,像一面镜子,照见现代人的生存处境。他只是用一个个平凡的草原人、一段段草原故事,抚慰着读者,让我们在文字里找回遗失的东西。他告诉我们,文学不必迎合。也许只有扎根生活、敬畏自然、坚守人文初心,才能拥有直击灵魂的力量。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4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