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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观察】
光明日报记者 朱晓帆
编者按
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承担着获取第一手定位观测数据、为科学研究和学科发展提供支撑等重要使命。它们大多建于高寒极地、雪域高原、沙漠戈壁、深山老林等条件艰苦的野外,西藏珠穆朗玛特殊大气过程与环境变化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珠峰站”)即是其中的代表。
21年前,珠峰站在海拔4276米处以两顶帐篷建站;如今,这里已成为引领全球第三极大气科学研究的重镇。本期,我们来到珠峰站,走近坚守珠峰的科技工作者,透过他们读懂中国科技的攀峰之路。

珠峰站观测人员在西藏曲宗村科研样地检查设备。新华社发
西藏定日县扎西宗乡绒布河河谷,海拔4276米的土地上,红色的两层小楼静静矗立,房前各类观测仪器在风中运转。远处,珠穆朗玛峰的皑皑白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是西藏珠穆朗玛特殊大气过程与环境变化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21年前,这里还只有两顶帐篷。自2005年8月底建站至今,这座在世界之巅脚下的科研驿站,不仅是珠峰北坡唯一的长期综合观测研究站,更成为中国科学家深耕第三极、解码全球气候变化的前沿阵地。
一切都是从那两顶帐篷开始的
2005年,第四次珠峰地区综合科学考察如火如荼开展。彼时的珠峰北坡,高寒缺氧、人迹罕至,没有固定观测设施,科考只能短期开展,零散的数据难以支撑对青藏高原及全球气候变化的深入研究。
那时的扎西宗乡,荒滩砾石遍布,狂风呼啸不止,极端环境让人望而却步。珠峰站首任负责人马耀明研究员回忆道,团队最开始来选址时搭了两顶帐篷,有一天晚上,帐篷被风吹飞了,真是“天当被,地当床,只有月光在身旁”。
即便如此,马耀明带领团队踏遍珠峰北坡,最终选定海拔4276米的绒布河河谷作为站址。建站初期的艰苦日子,常人难以想象。含氧量仅为平原地区的50%,初到这里,头痛、胸闷、失眠等高原反应是常态,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成倍的体力;没有寸瓦寸砖,帐篷就是一切,抵御着高原的狂风与严寒;没有稳定供电,太阳能板是唯一的能源保障,阴雨天便陷入黑暗;饮用水需从远处拉运,新鲜蔬菜更是稀缺之物……

科考人员在珠峰北坡利用无人机开展科考工作。新华社发
珠峰站早期最重要的观测设施之一,是一座高达40米的气象观测塔。当时,吊装机械开不进山,人手又匮乏,他们连夜动员当地村民,近百人用手拉、靠肩扛、喊着号子,把塔身一节一节地接上去,一边拉、一边扶、一边固定。塔身遇到大风晃起来,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悬起来,最终硬生生将40米高的大型塔架竖立在了珠峰北坡。“这种场景,只是珠峰站建设史的一部分。”时任建站指挥马伟强回忆起那段时光,依旧感慨万分。
2005年8月底,珠峰站正式竣工。观测仪器搭建起来,正式开启对珠峰地区大气、环境、冰川、水文等要素的长期连续观测。从此,珠峰北坡有了第一座长期综合观测研究站,填补了珠峰北坡长期综合观测的空白。
从“帐篷科考”到“国家台站”
珠峰站的观测场,或许算得上是这片荒原上最“热闹”的角落了。没有人声鼎沸,只有仪器在不停运转。
40米高的大气边界层气象塔直刺蓝天,塔身上层层叠叠架着风速风向传感器,风杯在劲风中飞速旋转。风温廓线仪像一只巨大的蜻蜓,仰着头对准天空,天线不停扫描着高空的风温结构,发出人耳听不见的电磁波,捕捉着山谷里气流的每一次脉动。

珠穆朗玛峰 光明日报记者 朱晓帆摄/光明图片
海拔越高,环境对气候变化的感知就越灵敏。每一个数字、每一段波形,都是珠峰大气的心跳。20多年来,珠峰站的观测触角不断向极境延伸,观测内容从单一的大气物理,拓展为涵盖大气环境、冰川、水文、生态、地球物理在内的综合观测体系。
这里积累了珠峰地区连续、完整、珍贵的观测数据,为全球气候变化研究提供了关键支撑。作为“中国高寒区地表过程与环境观测研究网络”及“第三极环境”(TPE)国际研究计划的核心野外台站,珠峰站不仅是中国青藏高原研究的重要基地,更成为全球第三极科研合作的标杆平台。
如今,珠峰站不仅实现了从“帐篷科考”到“国家台站”的华丽蝶变,还成长为设施完备、仪器先进、功能齐全的综合观测研究平台。2021年10月,珠峰站获批成为科技部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正式定名为“西藏珠穆朗玛特殊大气过程与环境变化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跻身全国69个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之列。
从海拔4475米的高寒草甸到6500米的冰川垭口,代表珠峰地区不同生态特征的样地相继建成,一张严密的野外观测网逐渐铺开,时刻记录着地球之巅的呼吸与脉动。
引领全球第三极大气科学研究
珠峰地区是全球气候变化的敏感区与放大器,其大气过程、冰川消融、水文循环等变化,直接影响“亚洲水塔”青藏高原的安全与全球气候的格局。“青藏高原大气科学过程极为复杂,搞清楚其区域与全球天气气候效应非常重要,但是其大气科学研究的观测、理论和应用体系远未形成。”马耀明说。
为此,以马耀明为首的珠峰站科研团队,在珠峰地区装设了40多套综合观测仪器,涵盖水文气象、大气物理、大气环境等全要素的观测。他们坚持“观测为本、科研为核”,以长期、连续的观测数据为基石,深耕珠峰地区地—气相互作用、气候变化响应、冰川变化和生态演变等核心课题,产出一系列重要科研成果——
构建了以地—气相互作用为核心的青藏高原大气科学立体综合观测研究系统和高时空分辨率数据集;
取得了青藏高原气候系统之地—气相互作用领域的重要科学发现;
实现了地面观测助力卫星遥感研究青藏高原地表物质能量交换的重要突破……
“如果有科研需求的话,我们可以实现全球共享。”谈及珠峰站多年来的观测和科研成果,马耀明自信地表示。
从帐篷里的第一组数据,到国家台站的立体观测网络;从填补区域观测空白,到引领全球第三极大气科学研究,珠峰站正在书写中国科考的传奇。
不过,在他们看来,珠峰科考带来的,不仅仅是国内外核心期刊上的百余篇学术论文、被国际气候变化评估报告里的多项成果、全球气候研究与高原生态保护的一项项科学依据,还有一支像珠峰一样挺立的队伍。依托珠峰站,一支扎根高原、勇于攻关的科研队伍逐渐建立,为青藏高原科研事业储备了坚实人才力量。
这里缺氧但不缺信仰
极境科研,最难的是坚守。
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首任站长马耀明和现任站长马伟强长期奔波于青藏高原。有些观测点冬季最低气温零下30多摄氏度,氧气含量只有海平面的40%,苦寒、冽风是绝大多数人难以想象和承受的。提到当时的困境,马伟强十分淡然:“没有最基础的观测,就无法为国家的基础科研做支撑。”
现任观测主管席振华,2013年来到珠峰站,一守就是13年,每年平均在珠峰区域工作7个多月。高寒缺氧、远离故土,对家人的思念是常态,但他始终坚守岗位,负责仪器监测维护、数据下载处理及台站日常运行。“我们常说,这里缺氧,但不缺信仰。”席振华笑着说道。
在珠峰站,这样的坚守故事有很多。冬季大雪封山,队员们冒着零下数十摄氏度的严寒,徒步前往高海拔观测点维护仪器;夏季暴雨频发,道路泥泞难行,他们顶着狂风暴雨,确保观测数据不中断;长期与世隔绝,枯燥与孤独相伴,但他们始终保持严谨细致的科研态度,认真记录每一组数据、校准每一台仪器。
除了科研观测,珠峰站还主动担当科普使命,成为青藏高原地球科学科普教育基地。科研人员定期邀请扎西宗乡小学的学生来到台站,开展“生态知识小课堂”科普活动,为孩子们讲解珠峰地区的气候、冰川、生态知识,播撒科学种子,培养青少年的生态保护意识。同时,珠峰站积极服务地方发展,为当地气象预报、防灾减灾、生态保护提供数据支撑与技术支持,助力西藏生态文明建设与乡村全面振兴。
从马耀明到马伟强,再到观测主管席振华等,珠峰站的接力棒在一代代科研人员手中传递。他们看惯了珠峰的日照金山、云卷云舒,也习惯了与高反和寂寞为伴。正是这种平淡而执着的守望,让世界之巅的脉搏得以被精准捕捉。
风还在吹,仪器还在转。这些钢铁“哨兵”以及科研人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世界之巅脚下,记录着地球的呼吸。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陈海波、崔兴毅)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0日 07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