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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丹崖(中国作协会员)
吃到友人带来的小白杏。这种杏产自新疆,鹌鹑蛋大小,周身光滑无毛,色泽黄中带白,生得精致,堪称杏子中的贵族。由此及彼,想起故乡的麦黄杏。
田野里飘荡着成熟的气息,麦子一片金黄。麦子的色泽似乎具传染性,整个大地都变得黄澄澄的,连杏树上的杏子也接近麦子的颜色。乡人把此季成熟的杏子称为“麦黄杏”。
旧时,每逢麦子成熟时,乡亲们便磨镰霍霍,拎着陶罐,煮一壶竹叶茶,搭一条湿毛巾奔赴田间,一走就是一上午。村庄里只剩下孩子们,还有树梢上那诱人的杏子。大人收麦,小孩子无事可做,便想方设法到树梢上觅食。
砍一根园后的竹竿,在杏树上敲一竿子,噗噗噗,落下来的杏子足够孩子们吃半晌。用井拔凉洗了,甜而润,果香四溢。竹竿打杏是没准的,也可能把青杏一并打下来。青杏酸得倒牙,要与苹果一起装在袋子里捂。
青杏若等不及捂,也有妙用。晚间,大人们收了麦子回来,在村溪里洗了澡,就到邻居家去看电视。那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电视机尚属于稀罕物,半院子人围坐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若逢电视剧中加了广告,孩子们便眼皮打架,这时从兜里掏出一颗事先准备好的青杏,咬上一口,那叫一个酸哟,顿时精神起来。
印象中,我家有一只青色的盘子,接近于“梅子青”。这样的盘子,平日里用来装家常便饭,此外还有一种妙用——盛熟透的杏子。青釉托着黄灿灿的杏子,如今想来,堪称乡村的宋代美学。那时候,我自然不知宋代美学为何物,只记得每当母亲如此盛放杏子,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杏子的滋味似乎也甜了许多。
旧时的乡村,水果匮乏,杏子、李子、苹果、梨子之类的,已属于稀罕物。杏子成熟后,我见祖父用它泡过酒。少年不饮酒,不知杏子酒的滋味如何,或许是酸中带着辣。祖父喝这种酒的时候,一般会配上小半碟猪头肉,吃出一脸满足。那时乡人虽养猪,但并不舍得吃最好的部位,多半会卖掉贴补家用,只吃猪头肉。树上的杏子,若有富余,祖母也会把它们拿到集市上卖掉,换酱油、醋、大茴、桂皮等佐料。若是卖的钱多了些,她会给祖父打二两好酒回来——农忙时,酒是解乏的好物。
一棵杏树若是丰产,可以改善一个家庭一季的伙食。犹记得,有一年我家院子里的杏树足足结了三十斤杏子,拿到集市上,卖了三十几块钱。用这些钱,祖母给我买了一双球鞋,以及五十个松花蛋、一捆啤酒,加之那个麦收季,小麦打了整整一粮囤,我们一家人都觉得生活有滋有味。乡人常言:栽杏树,得幸福。谐音中有好彩头。一棵杏树,蕴含着乡人朴素的生活哲学。
麦黄杏成熟的时节,耳边又传来乡人的叫卖声:“麦黄杏,甜到小娃喊救命;麦黄杏,酸到小孩直撅腚……”其中饱含的诙谐意趣,像那小小的杏子一样惹人欢喜。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6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