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李晋荣

　　夏夜，浙江省嵊州市体育中心。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闭幕式演出尾声，嵊州越剧艺校数十名少年学子列队登台，齐唱原创曲目《传越》，清亮稚嫩的越音回荡在场馆内。台下，茅威涛、何赛飞、吴凤花等越剧名家纷纷鼓掌。

　　历时近一个月，全国20余家院团上演了12场大戏、13场小戏。第六届中国越剧艺术节举办之际，恰逢《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落地实施，为越剧的传承创新搭建起广阔舞台。

　　年轻观众追捧古老戏曲

　　本届艺术节主题晚会预售通道开启前，各大票务平台已有超10万名越剧迷提前标记“想看”。门票开售当日，前三档门票“秒空”。

　　一个120岁的戏曲剧种，当下正持续“涨粉”“畅销”。最火爆、一票难求的剧目，当属青春越剧《我的大观园》。该剧于2025年初首演。首轮巡演58场，观演人次即达10万，其中45岁以下年轻观众占比85%；截至二轮巡演，票房已突破8000万元，创下现象级票房纪录。

　　与此同时，数据显示，本届艺术节50岁以下观众占比超50%。

　　艺术节期间，越剧艺术创新与发展恳谈会也同时举行。评论家沈勇在会上分析：“越剧正在经历一场青春化、时尚化、国潮化的深刻变革。”而想要完成这场面向年轻群体的变革，核心落点正是观众培育。编剧谢丽泓认为：“越剧创作要敢于把‘青年群体’置顶。我们不仅要培养青年演员，更要研究青年观众的心理，让他们从‘看热闹’变成‘看门道’，从‘围观’变成‘共情’。”

　　守正创新激活剧种生命力

　　热播剧《主角》的同名原著小说，曾以大量篇幅借书中秦腔艺术家之口，探讨行业议题：究竟应该排演老戏，还是从舞美、表演、唱腔等维度对老戏进行大胆创新。事实上，在越剧的百年发展历程中，这也是一场常说常新的争论。

　　在艺术节展演中，新编越剧《明月清泉》争议与好评并存。该剧舞台采用镜面动态影壁，数百组灯光交错切换，营造出虚实交织的舞台意境。唱腔打破了流派固定搭配，甚至将绍兴本土曲艺形式莲花落融入唱段。

　　演出结束，离场的观众里，老戏迷大多认为穿插莲花落略显出戏，“还是传统唱腔更地道”；年轻观众则认为“音乐层次丰富，打破了戏曲的沉闷感，更容易让人沉浸其中”。

　　这样新旧碰撞的创新尝试并非孤例。小戏《颜氏夜奔》运用歌队间离效果，以现代心理叙事重构传统戏曲故事；杭州越剧院《鹿鼎记》大量融入姑苏小调、扬州道情及数板；福建芳华越剧院《烟波迷月》糅入福建地方音乐及闽南戏曲“媒婆丑”的表演元素……

　　关于创新与守正的讨论也延续到了恳谈会上。这些创新究竟是只为讨好年轻人，还是激活剧种生命力？

　　浙江小百花越剧院院长王滨梅认为：“迎合流量只是表层结果，激活剧种生命力才是最终目标。”她提到，目前越剧男女合演就是越剧发展史上的创新之举。越剧虽源自男班，但在二十世纪初女子越剧兴起后，男班就几近消失。新中国成立后推出的男女合演模式，是一次具有深远意义的创新。它并非简单的性别搭配，而是对剧种表现力的一次深刻拓展。“男女合演拓展现实题材边界，创新始终建立在吃透越剧本体之上。”

　　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演艺工作委员会会长、中国国家京剧院原院长宋官林指出：“古老剧种不能仅仅沉浸于‘非遗’、专注于‘抢救’，给人留下‘博物馆艺术’的印象，要树立‘戏曲正年轻’的发展理念。”但他同时强调，要“以尊重传统、敬畏经典之情做好戏曲艺术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沈勇则给出了更具体的界定：“恰如男女合演，女子越剧是本体，是灵魂，是越剧安身立命的根基。百年越剧积淀的柔美抒情、淡雅典丽、委婉缠绵、细腻精巧的美学体系，全部生长在女子越剧的土壤中。”而男女合演，其价值在于“拓展越剧的表现边界”，但它是“补充”和“延伸”，是“两翼”，而不是“双头”。

　　以青春之我赓续百廿越韵

　　年轻观众被吸引来了，如何留住他们，还要看新一代越剧人的表达。

　　本届艺术节，陈丽君、李云霄、郑全等90后青年演员担当主演，小戏场次几乎都由00后越剧学子登台演绎。“青年新秀集中涌现，缓解了长期以来戏曲人才断层的焦虑。”但隐忧依然存在：不少青年演员重流量、轻基本功，流派传承同质化严重。梅花奖获得者、越剧演员黄美菊坦言，当下年轻演员泛学各流派，难以形成独特艺术标识；同时，舞美、作曲、编剧等幕后岗位的青年人才储备仍不足。

　　“人才是根本。”王滨梅介绍，浙江小百花越剧院推行“绩效工资总量+X项目”管理模式，打破“大锅饭”；对于越剧新星，推出职称破格机制。“因为，青年演员是根本的根本。”

　　开幕式上，42名演员均为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校友，该学院戏曲学院院长周伟君介绍，学校推行现代学徒制订单班，截至今年已与12家院团合办16个越剧班级，毕业生就业率100%，累计为古老越剧输送400余名专业人才。

　　“以青春之我，传越剧雅韵”，宋官林说，或许这正是“越剧正青春”的秘密所在。

　　网络平台上，“嵊州村越”已是火爆名牌，连续三届乡村联赛全网流量超12亿，近千名民间选手参赛，不分专业业余、年龄国籍，海外留学生、乡村普通百姓均可登台。

　　“越剧的源头活水在民间。”艺术节“一剧一评”专家组专家、一级编剧胡应明说，百廿越剧发源于田间草台班，民间烟火气是剧种不灭的根基。它“长”在民间，跟百姓贴得很近。“正因这份与观众血肉相连、能够深度共情的特质，越剧才能走进更广阔的天地。”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5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