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法权（中国作协会员）

　　2026年的春末，我来到了日照——这座山东省地级市中海岸线最长的城市，来到了“最初日光照耀”的地方。

　　我虽然是第一次来日照，可这座城市的大名却早有耳闻。譬如说，抗战时期，这里开辟海上黄金运输线，冲破日军封锁，支援延安抗战；祖籍日照的美籍华人丁肇中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深海建高塔，人工养殖三文鱼等等，不少事迹都开了先河。

　　当我端着一杯散发着幽香的绿茶品尝时，日照的朋友面带自豪的笑容，介绍：“这是我们当地产的日照绿茶，堪称北方最好的绿茶。”当时我手中的茶杯差点就落在茶桌上。喝茶几十年，我多少有点心得，也造访过许多名茶产地。我曾经站在素有“中国贡茶第一村”的湖北宣恩县万寨乡伍家台村的茶山山顶，看万顷绿茶绕山；为了一睹有“绿茶之王”美誉的信阳毛尖，我深入河南车云山实地探访；贵州都匀茶天下闻名，我曾站在贡茶产地贵定县云雾镇鸟王村关口寨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立下的云雾贡茶碑前，倾听贡茶的传奇；有一年观赏黄山风景后，我不顾疲劳，直抵黄山毛峰、太平猴魁、祁门红茶产地，一睹它们的芳容；金骏眉是福建武夷山的一种名茶，我同样心怀向往，专门去桐木村以求见证……类似经历不胜枚举。可那些名茶主要产自气候温润的南方，产自有着一定海拔的名山大川，而日照却地处北方且临海，海拔最高的幽尔崮山仅有300余米。

　　北方能产茶叶吗？怀着疑问，我开始了一路的追寻。

　　次日，沿美丽壮阔的海岸线向南而行，车行约40公里，便到了幽尔崮山的南麓，它海拔仅356米，却从海边拔地而起，也就有了大山的巍峨气势。从一个山坳里，我们驶入幽尔崮山山谷，几番盘绕，车在躲子山的半山腰上停了下来，一位脸膛黑中泛红、头发夹带银丝的汉子走上前来，不用旁人引荐，便快言快语主动介绍自己，并风趣幽默地讲起了自己办茶庄的故事。

　　海雾从山谷一阵阵地向山上涌来，似乎把脚下的躲子山和眼前的大小瓮山当成了久别的恋人，深情地拥抱，久久不肯散去。

　　随着一股强劲的海风掠过，缭绕的大雾被吹得烟消云散，原本隐匿于半山腰上层层叠叠的茶垄顿时清晰可见，梯田里的茶树像绿色的波涛，在橘色的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四周苍茫的森林与近处翠绿的茶田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的画卷。

　　听老刘讲述自己办茶场的往事，仿佛是一场梦，可是看眼前的茶山，又是那般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老刘南茶北种的故事，虽不像唐僧西天取经历经八十一难，可也一路坎坷、几经波折。

　　陆羽《茶经》开篇有言：“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南方能种嘉木，为什么北方就不能种？敢想敢干的老刘，决定在老家屋后的躲子山种植茶树。村里的老人劝他说，茶树生南方，日照哪里适宜种茶，尤其是大海边。恋茶的老刘在躲子山上开垦梯田，当春天第一场细雨之后，他在层层梯田里栽上了从浙江购回的鸠坑茶树苗。茶苗似乎没有人们讲得那么娇弱，在茶园工人们的呵护下，不仅顺利成活，而且长势旺盛。春天结束的时候，茶苗一齐长出了嫩绿的新芽；很快夏天过去了，茶苗挺过了酷暑，拔高了身姿；秋天过去了，茶苗的叶片由浅绿，变成了深绿；冬天来了，茶苗在寒风中像蜡梅一样顽强挺立。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漫天大雪不期而至，一垄垄茶苗被大雪覆盖，寒冷的海风，将雪花吹成冰粒，当寒潮退去，阳光照耀，冰雪融化，所有的茶苗像被冰雪抽去了筋骨，矮了半截，深绿的叶片变得枯黄，落了一地。老刘一垄垄地查看之后，发现茶苗无一存活，面对大笔投资化为泡影的现实，他坐在山顶，面朝大海整整坐了一天。

　　面对第一次创业挫折，老刘这个闯海的汉子没有放弃在北方山上种嘉木的抱负，第二年春天来临后，他继续种茶。入冬前，他花费20多万元为一垄垄茶苗建起了挡风防寒的草帘墙，草帘墙扎得密实，虽说挡住了一次次寒流，可同时也挡住了暖风，茶苗被生生地闷死了。

　　第二次种茶的失败，非但没有击倒老刘，反而激起了他永不服输的性子，他干脆辞去银行的职务，专心种起茶来。第三年春天，他没有急着种茶，而是有规划地大面积植树，当躲子山、大小瓮山一片葱茏时，层层梯田里的茶树苗也茁壮成长起来。

　　讲起当初种茶的挫折，老刘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交了学费，没有一丝悔意，而是满脸笑容。我们跟随他的脚步，转到了山后，那儿有一块平地，平地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肥料，他用手掀开塑料薄膜，抓起一把羊粪，自豪地说：“我种植的生态茶，之所以好喝，能拿金奖、银奖，秘方就在于我不用化肥，而用农家肥。”老刘又津津有味地讲起了养羊的故事。

　　他随手一指半山腰上一排低矮的平房，说：“那儿就是我早先为养羊修建的羊圈。”那一年，他买了50只山羊，为了确保羊粪拉在羊圈里，采取圈养的办法，羊粪倒是留在羊圈，可山羊却大量死去。羊死了，他没有再接着养羊，为了兑现不用化肥只用农家肥种茶的承诺，他每年都从东北养羊大户处购买羊粪，以保证茶的生态品质。

　　老刘一边带我们参观，一边兴趣盎然地讲述自己种茶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间，我们登上了大瓮山山顶，只见几只白鹭从沟口那片湖泊飞起，在茶园上空展翅飞翔。茶农们穿梭在梯田间，采摘着春天的最后一波新绿，风景秀丽的幽尔崮山间，漫溢着浓郁的茶香。

　　向东望，我不仅看到了辽阔的大海，还听到了浪潮澎湃激荡的声音，看到了身旁层层叠叠的茶树。我甚至想，日照的绿茶，也许得益于浓浓海雾的日夜滋润，才拥有了独特的清香与韵味。也许，正因为茶树感应到了黄海浪潮的气息，原本属于南方的嘉木，在凛冽的风中复化为神奇，从此在日照生根，成就了一杯茶汤的醇厚，成为一个时代的佳话。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3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