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学术笔谈】

　　作者：韩庆祥（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本质上也是经济哲学的一个重大课题，需要进行深刻的经济哲学反思。其核心在于，要从经济哲学层面审视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中的知识元问题。这一反思的根本任务，在于摆脱对西方主流经济学的“依附逻辑”，确立中国经济学知识体系应有的主体性与自主品格。这一过程并非单纯的经济学范畴演绎，而是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魂脉、以中国式现代化伟大实践为根基的经济哲学建构。从经济哲学视角审视，这一体系遵循“构建原则—实践根基—思想统领—哲学范式”的严密逻辑，实现了哲学方法论的跃迁。

　　构建原则及其目标指向：从“两个结合”到“文化主体性”

　　西方经济学往往运用“抽象方法”“资本力量”和“主客二元”范式，把“特定”的意识形态包装成“普世”的科学真理，导致了许多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灾难。因此，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需要遵循科学的原则和路径，以避免在吸收外来与传承传统之间出现“体用断裂”现象。

　　从经济哲学的视域来看，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坚持“两个结合”与“新发展理念”相统一的构建原则。“第一个结合”，即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既反对教条主义，也反对狭隘经验主义，确保了经济哲学研究坚持科学世界观和方法论，防止了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迷失；“第二个结合”，即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既反对文化虚无主义，又超越“西方中心论”，赋予了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以民族根基和文化血脉，如“富民厚生”“义利兼顾”等传统智慧，为当代中国经济哲学提供了深层的文化支撑。同时，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作为管全局、管根本、管长远的导向，构成了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主线和标尺。这一原则体系，从经济哲学上有效地解决了“魂脉”和“根脉”、“本来”和“外来”、“理论”和“实践”、“抽象”和“具体”之间的辩证关系，确保了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既坚持真理，又彰显中国特色。

　　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不仅意味着要解决中国自身的“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更意味着要为世界提供一种全新的经济哲学叙事。这种主体性包含两个层面：对内，确立中国学术的独立品格；对外，为解决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贡献“道”上的中国智慧、“术”上的中国方案和“行”上的中国力量。具体而言，就是要肩负起为中国人民谋幸福、为中华民族谋复兴、为人类谋进步、为世界谋大同的伟大使命。就经济哲学而言，这标志着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不再仅仅满足于解释世界，更要致力于改变世界，在理论和实践的良性互动中，确证中华民族在精神上的独立自主，巩固中华民族的文化主体性。

　　实践根基及其价值立场：从“中国式现代化”到“人民至上”

　　任何科学的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都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实践根基”之上，且具有“价值立场”。这就意味着，首先须解决“知识的来源”和“知识的立场”问题。

　　从哲学来看，西方主流经济学往往建立在“理性经济人”这一“抽象先验的哲学假设”之上，把复杂的经济关系简化为原子化的个体选择。与之相对，从哲学来看，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实践基点是中国式现代化。这不仅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也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还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

　　从经济哲学视角看，把中国式现代化确立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实践根基，意味着对西方“先验逻辑”的根本超越。它要求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必须从“书斋”回到“民间”，从“学术经济学”回到“现实经济学”。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性在于，它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基于自身历史文化传统与现实国情，从“走自己的路”蹚出来的一条新路。这一宏大的历史实践，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了无可比拟的“感性经验”。只有扎根于此，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才能解释“中国奇迹”背后的制度逻辑和运行规律，避免沦为西方理论的注脚或应用范本。因此，坚持实践第一，就是坚持从“感性具体”出发，通过科学的哲学抽象力，形成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标识性概念和基本原理。

　　中国式现代化作为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实践根基，主要谈的是“客观事实”，是事实判断，与此相对应，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也要注重价值判断，这谈的是“价值立场”，即超越“资本逻辑”，坚持“人民至上”。从哲学看，经济学本质上不是一门“价值中立”的技术科学，而是承载着特定阶级属性和价值诉求的科学。西方主流经济学表面上标榜“客观性”“中立性”，实际上则深陷“资本逻辑”的窠臼，具有意识形态属性。从经济哲学看，它以资本增殖为最高法则，将人异化为生产工具，导致贫富分化与人的单向度发展。

　　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核心标识是“人民至上”，这是经济哲学在当代中国的具体运用，也是社会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规定。从经济哲学的角度来看，“人民至上”不仅是一种伦理诉求，更是一种本体论承诺：它明确了经济发展的目的是“人”而不是“物”，是“生活”而不是“生存”。这一哲学立场要求在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时，必须把“共同富裕”作为经济哲学的核心范畴，把“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作为经济哲学的逻辑起点和最终归宿。它要求我们从经济哲学上重新定义“效率”和“公平”的关系，不再把二者视为零和博弈，而是通过制度创新实现二者的动态统一。这种价值立场的确立，从根本上划清了中国经济学与西方经济学的界限，赋予了知识体系以鲜明的科学性和道义性。

　　思想统领及其整合方式：从“方向引领”到“系统方法”

　　一个成熟的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不仅有其实践根基及其价值立场，而且必须有其核心灵魂和思想方法。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以习近平经济思想为具体指引，这是“方向引领”的灵魂架构。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作为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为其提供了总揽全局的哲学智慧和方法论钥匙；习近平经济思想则系统回答了新时代中国经济发展的根本保证、根本立场、历史方位、理念原则、路径举措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例如，从经济哲学看，“坚持党对经济工作的全面领导”确立了政治逻辑和经济逻辑的辩证统一；“新质生产力”的提出，则从哲学高度揭示了生产力系统中实体性要素和渗透性要素的互动关系。这种思想统领保证了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系统性、一致性和前瞻性，避免了理论的碎片化和实践的盲目性。

　　要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习近平经济思想转化为一种哲学方法论，就必须坚持系统观念和系统方法。在解决“知识的来源”问题的同时，逻辑上还要继续解决“知识的整合”这一哲学方法论问题。首先，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必须确立以系统观念为基础的战略辩证法。方法取决于问题的本性。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经济发展是一个多维、多层、多要素的复杂系统，所以，从经济哲学上就必须坚持普遍联系的观点，统筹好市场和政府、效率和公平、供给侧和需求侧、国内循环和国际循环、城市和乡村、发展和安全等辩证关系，追求“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的系统效应。其次，从经济哲学看，经济建设必须具有长远眼光和历史耐心，要观大势、谋全局、抓根本，避免陷入短期功利主义的陷阱。最后，要善于处理改革、发展和稳定的关系，处理好守正和创新、效率和公平、活力和秩序等矛盾关系，在“两点论”和“重点论”的统一中寻找最优解。这种系统辩证法是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在当代中国的发展，它使得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具备了驾驭复杂局面、进行顶层设计的能力。

　　体系架构及其哲学范式：从“标识性概念”到“文明叙事”

　　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成熟标志，在于是否形成了自洽的标识性概念体系和严密的逻辑构架，在于是否具有深厚的哲学范式。标识性概念，是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细胞和基石，如“以人民为中心”“新发展阶段”“新发展理念”“新发展格局”“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新质生产力”“共同富裕”等。从经济哲学看，这些概念不是简单的词语创新，而是对中国经济实践本质的哲学抽象，具有强大的现实解释力。体系主干是支撑框架，涵盖历史方位（新时代）、主要矛盾（不平衡不充分）、战略目标（现代化强国）、路径选择（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以及根本保障（党的领导）。完备逻辑是贯穿其中的红线，即坚持历史逻辑、理论逻辑、实践逻辑和哲学逻辑的统一。

　　蕴含在“体系构建”之中且最为根本的底层逻辑，就是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经济哲学范式。如果说方法是工具，范式则是世界观。西方经济学的哲学底色，就是近代以来形成并确立起来的“主客二元对立”范式，即将人和自然、人和社会、人和人、国家和国家置于征服与被征服、支配与被支配的对立关系中。这种经济哲学范式在经济领域表现为人类中心主义、资本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是全球生态危机和社会撕裂的哲学根源。

　　从经济哲学维度看，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致力于确立“主体平等、包容普惠”的哲学新范式及其文明叙事。这一范式和叙事方式融合了马克思主义“人类解放”的宏大愿景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合共生”的智慧基因。在经济哲学层面，它实现了三重跃迁：一是在人和自然关系上，从“征服自然”转向“和谐共生”，确立了绿色发展的哲学基础；二是在人和人关系上，从“资本雇佣劳动”转向“共建共享”，确立了共同富裕的哲学基础；三是在国家和国家关系上，从“零和博弈”转向“合作共赢”，确立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哲学基础。这种哲学新范式及其文明叙事方式，为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提供了经济哲学依据，也为人类文明新形态提供了经济哲学支撑。

　　构建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是经济哲学研究工作者们立足实践根基、创新哲学范式的重要旨归。通过确立构建原则、实践根基、思想统领、哲学范式等，才能真正超越西方主流经济学的理论局限。这不仅是中国式现代化在经济理论上的自我确证，而且必将为21世纪的人类经济思想宝库增添新的智慧内容。

　　相关稿件：《中国经济哲学的发展历程及其研究范式》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3日 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