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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人”与物质之间的情感关系——
“潮玩盲盒热”的感官互动与情感引力
姜肖、管真(分别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科研助理)
你一定在商城里见过这样的店铺:暖亮灯光下,整面墙体被分割成错落的方格,巴掌大小的各式玩偶陈列其间。店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轻轻摇动一个个看不见内容的小盒子,充满好奇地猜测着自己能不能与喜爱的卡通玩偶相遇。没有人会否认,潮玩盲盒产业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令人关注的消费文化现象之一。从TOP TOY到泡泡玛特,从迪士尼到乐高的国际文化IP联动,一个个掌心大小的盲盒玩具,早已安静却迅猛地占领了我们的书桌、背包和社交媒体。截至2025年,依托于新消费基础设施的中国盲盒玩具市场规模已突破580亿元,占据全球份额的65%。这一品类也逐渐从早年的小众亚文化符号发展为深刻介入大众日常生活、迈向千亿级的文化产业。透过潮玩盲盒消费现象的文化棱镜,我们得以窥见网络信息时代中“人”与物质之间的情感关系,它关乎我们在不确定性中寻求情绪慰藉的需要,更关乎我们对原始天真的具身性体验的渴求。
这种具身性体验的起点,直接来自盲盒最基础的“不可见”设计。每个规格相同、完全密封的盒体不只是一种营销策略,更意味着不容置疑的感官事实——视觉的失效。长久以来,大众消费行为建立在“所见即所得”的信任之上,一旦视线被阻挡,身体的其他感官便不得不紧急替补上场。商家公布盲盒的款式数量、主题图谱和隐藏款概率,这些有限的信息能迅速勾勒出一个丰富的可能性集合,但从不意图指认具体盒子里的答案。于是,那些在网购时代里搁置的身体动作,如拿起、端详、侧耳,在实体店的暖光下被重新唤起。人们将审美偏好、日常情绪,乃至对“运气”的朴素信仰,悉数投诸这只沉默的纸盒之上。每一次掂量都像是日常生活里一个小小的仪式,物的活力就在具体行动之中发出无声的低语。也正因此,实体盲盒店铺在互联网消费平台的压力下反而逆势扩张,店铺精心布置的沉浸式场景,本质上是在为身体的在场搭建确定性的舞台。那些明亮的光线、加宽的过道、货架上略微倾斜的陈列格,每一处细节都像在等着一双手把它拿起来,翻过去,轻轻摇一摇。
当你走进这间店铺,把一个密封的盲盒握在手中轻轻摇动,它便从流水线上的标准复制品,转变为一次身体与物质之间的微妙对话。互联网文化社交平台上早已形成庞大的“摇盒攻略”社群,玩家们分享着如何通过内部位移的感知,推断玩偶的站立或卧倒姿势、是否附带额外配件;借助盒面图案的坐标定位,将外部标记与内部空间建立虚拟对应;更有玩家通过摇晃、按压、斜倾等手法,捕捉重心偏移、剩余空间和边角轮廓的细微差别。多重感官的协同,使拆摇的动作本身成为一门游戏技艺,而不仅仅是盲目地碰运气。当然,这种身体判断谈不上完全可靠,玩家们每每觉得手感稳了,拆开却是另一款;克数准了,撕开才发现是干燥剂作怪。但颇为有趣的是,频繁的试错并未让大家望而却步,反而催生更精细的攻略迭代和更活跃的社群讨论。人们并非不知晓概率的高低,却仍喜欢走进这个由物质特性和随机规则共同构成的游戏场。乐趣从来不纯然在于猜中结局,更在于那个反复试探、与物角力、与身体周旋的全部过程。错误的判断同样会贡献可堪回味的触感记忆,就像有的玩家在社交平台上幽默地记录着与好朋友们摇盒十次错了九次,还有一次的惊喜和欢呼声。
如果我们细细感受,这种实物触碰的深层价值,又远不止于信息的提取。指尖摩挲纸盒棱角,手掌感知重量变化,耳朵捕捉零件的细微响动,人们在接收盲盒反馈的同时,每一次按压和摇晃也在改变盒子内部的状态,形成一种交互的张力。这不是单向的探测,而是双向的触觉交换。正是在这种交换中,人与物之间的情感联结开始萌生。“触摸”在此刻是一种确认,它确认了身体刚刚经历过这些细腻而实在的感知波动,确认了这个盒子是经由我的手被赋予了独特的存在意义。由此,许多消费者会戏称自己亲手摇过、拆出的玩偶是“亲生”,而从二手市场直接购入的确认款则是“接娃”。两者在物质形态上毫无差别,同一模具、同一流水线、同样的塑料与涂料,唯一的变量就在于是否亲身介入过这件玩偶被发现的全过程。身体的在场,就这样被情感逻辑赋予了近乎血缘的权重。
再进一步想想,身体操演所带来的心理回响,更值得我们单独审视思索。许多人在描述挑选盲盒的心境时,常会提及一种近乎冥想的专注状态:呼吸放缓,外界噪声褪去,注意力被收拢至手掌与纸盒之间那个微小的互动区域。手在忙碌,耳在聆听,大脑在精密计算每一次晃动的幅度,碎片化的注意力被重新收束,全部意识被锚定于当下这一个动作。于是,盲盒以最朴素的方式实现了身体在场的确认,这种在场恰恰提供了一种信息时代稀缺的自我掌控感。有趣的是,掌控的感觉并不在于对盲盒结果的把握,更深层地内在于对自身感知过程的有序调度。这种掌控感的重新锚定,实现了消费心理时间结构的倒转,愉悦不再仅仅产生于揭晓答案的刹那,而是不断向前蔓延,渗入从“完全不可见”到“大致可推断”的整个连续过程之中。每一次摇晃都带来一份微小的确定性,每一步逼近都产出了即时的满足。因此,即便最终拆出的不是预期款式,那份贯穿全程的身体愉悦也足以缓冲失望,甚至使“翻车”成为下次尝试的趣味来源,整个体验便从结果导向悄然偏移为过程导向。
若将视线稍稍拉远,我们会发现人们选择潮玩类盲盒而非其他品类盲盒,背后有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情感引力。潮玩盲盒的角色设计往往能同时打开两种情感投射的入口,一类角色的面部细节被高度压缩,表情纹路近乎相似,但角色故事却刻意保持未完成状态,这种开放性的文化姿态为个体预留出宽阔的想象余地,让人们自发为它赋予性格、编织故事情节。另一类角色则干脆凭借可爱、丑萌或看似愤怒实则毫无攻击性的形态,直接唤回成年人的童年式亲密感,引发强烈的情感认同共振,甚至使人们将自我认知完整投射进一个个微型雕塑,就像有人对着一个龇牙的LABUBU笑着说:“这不就是每天早起的我吗?”于是,无论是替玩具讲故事,还是从中辨认自己,这些叙事本质上都在帮助成年人定位和命名自身那些微妙又难以言表的情绪状态。这只小玩偶会安静地待在你目光所及之处,持续发出微弱的情感联结信号,你在加班时余光会扫到桌角处它翘起的脚尖,你在通勤路上手指会无意识地拨弄它头顶毛茸茸的帽子,它会随着地铁晃动轻轻磕碰你的衣服。
在这种日常中近乎无意识的注视与触碰中,社会角色的面具被暂时摘下,一只可触摸、可陪伴的小物件,悄悄地承载起那个被遗忘的内在真实。对于身处陌生城市、缺乏情感寄托却又回避复杂人际的当代人而言,这些玩偶恰好构成了一道柔和而稳固的缓冲带,让情感有了安全着陆的地方。而当感官体验、认知联想与情感投射共同编织出的意义牢牢附着于塑料制品之上,人与玩偶之间便不再只是单向的寄托。人在日复一日的把玩与陪伴中塑造着玩偶的性格与故事,反过来也被与玩偶的日常接触所塑造,新的感受、新的记忆不断生成,使潮玩盲盒与身体、角色、媒介、想象力之间构成一种循环流动。每一次拆盒的惊喜,连同日后相伴的亲密余波,都在这条动态的意义之链上不断叠加、延长,最终让一件批量生产的玩具,生长为独属于个人的、持续呼吸的情感陪伴。
可以说,在摇晃与拆开之间,盲盒为如今在数字虚拟界面层层包裹的当代大众,提供了一种稀缺的“在场”可能性。它让人重新体会如何使用身体去感知一个沉默的物件,如何在一个被算法高度确定的世界里,主动走进有限度的未知,并从中领受仪式化的微小情感震颤。挑选一个盲盒,拿出里面的小玩偶,挂在自己的书包上,摆在自己的书桌旁,这份小小的愉悦感可能无法解决重大的精神问题,却在不经意间修复着人与物之间那条被屏幕磨蚀的感知纽带。而当社交平台动态里,那条配着“今日份快乐”的拆盒发言,获得许多朋友的点赞,这份私人的触觉记忆便转化为一种公共的情感经验,反向加固了人与物、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关于身体与情感依恋的复调。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8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