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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想(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
文学人口没有萎缩,而是发生了跨媒介迁徙
这几年,在工作和交往当中,我时常感受到文学界弥漫着彷徨情绪,尤其是依赖印刷媒介的传统文学领域。很多人心之所系的事业与理想,似乎正处在一个迷茫时期:引擎老化,动力衰减,前路渺渺,大雾重重。

网络文学入藏大英图书馆,扩大了中国文学在世界的影响力。资料图片
就拿文学期刊的情况来说,20世纪80年代,文学期刊种类曾达到过556种,发行总数接近2.5亿册。到2025年,全国还有385家文学期刊,其中42%的期刊发行量连续3年下滑,74%的期刊发行量处于1000~10000册区间。
很多人感慨,文学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文学的人口规模萎缩了。我一度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但当我把目光从文学期刊、纸质图书,转移到互联网和新媒体上,映入眼帘的却是生机勃勃的景象:网络文学行业将近有6亿存量读者、3500万注册作者、超过200万持续更新的签约作者;“微信读书”的注册用户超2亿人,月活跃用户超1.2亿人;全国有声阅读平台用户超过6亿人,人均年听11本书。
这些数据雄辩地证明,文学人口(阅读人口)并没有萎缩,只是在二三十年的媒介迭代过程中,完成了一场足以载入历史的“媒介大迁徙”:从冷媒介转移到了热媒介。具体而言,是从纸张转移到了屏幕,从视觉拓展到了听觉,从书店走向了网站,从报刊亭搬到了公众号、知乎、小红书……
互联网与新媒体改变的,不仅仅是文学的传播形式。这里有一个认知误区:仅仅把互联网与新媒体当作传统文学的传播工具去理解,仿佛传统文学缺少的仅仅是喇叭,是声量,是传播渠道,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必须意识到,互联网和新媒体在强化文学传播的同时,更重要的是改变了文学的生产和创作模式,创造了新颖的叙事文学、抒情文学形态,进而打造出全新的文学运转系统。

网络文学作品破圈传播,不断吸引新的读者追捧。资料图片
比如网络文学,其中篇幅超过百万字的网络小说,特别是上千万字、仍在连载之中的超长篇网络小说,就是互联网这种超低成本、超高容量的新媒介催生的。因为互联网的出现,叙事艺术突破了印刷媒介的内容承载极限,缔造了崭新的、超长篇的“流动性文本”“互动型文本”。再如问答社区“知乎”平台上的中短篇小说,是通过回答问题的方式引出的第一人称“仿非虚构叙事”。这种互联网社区的问答机制,孕育了全新的叙事形态。此外,还有现代诗歌这种年轻的抒情文体,进入网络环境之后发生的“口语化”“身体化”“狂欢化”“反讽化”美学变迁,以及风靡一时的“新媒体文”,方兴未艾的“小红书文”等等。
二三十年来,中文互联网世界当中种种野蛮生长、眼花缭乱的文学现象,都可算是新媒介所催生的文学创新,或文学失调。当然,强调这种变迁,绝非要在单纯媒介论的意义上,质疑文学在过去历史阶段取得的辉煌。我想说的是:我们是不是在印刷媒介的辉煌当中待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已经不能意识到,我们的文学观念基本上是被印刷文明所塑造的,是时代性的产物,难以“以不变应万变”;不能意识到“世异则事异”,社会历史巨变、科技革命、媒介变革,已经对文学、文化乃至文明的实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变化。
实践是形成新认识、新观念的根本依据。如果我们脱离这二三十年热气腾腾的文学实践,只在印刷文明的自留地当中守株待兔,就不会注意到文学人口的媒介大迁徙;就容易陷入“媒介等级制”,简单认为冷媒介高于热媒介,其他媒介当中的阅读和消费是“审美降级”“消费降级”;就容易在印刷文明中心主义的思想、“中心—边缘”的思维定式当中,对互联网与新媒体条件下的新文艺、新文学产生偏见。
当我们试着认真对待和客观研究二三十年来发生在互联网和新媒体上面的文学实践,我们就会发现:互联网文学、新媒体文学,已经团结凝聚了超大规模的文学人口,形成了高度活跃的文学社群,创造了崭新异质的审美风尚,而且非常敏锐地反映了21世纪以来国人的时代情绪和精神症状。
网络文学是互联网条件下中国文学的策略性转型
在这个背景之下,文学界适时提出了“大文学观”的命题。“大”,是看到了新的文学人口的规模之大、新的文学实践的场域之大、互联网和新媒体的革新能量之大,因此感受到变革文学的需求之大,并估计了文学未来的发展空间之大。可以说,“大文学观”既是从互联网和新媒体文学实践中产生的一种新的认识论,同时也正在形成一种关于未来文学建设的方法论。
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之下,我们原有的对于文学分散化、板块化、圈层化的思维范式,需要予以反思。以网络文学为例,过去我们出于种种规范和方便,习惯将中国文学切割为若干文体、若干板块,进而将网络文学这个集合性的大概念,压缩为一个小的文体概念,与传统的小说、诗歌、散文等并置;或者忽视网络文学的互联网属性,沿用过去的通俗/精英、类型文学/纯文学的二分法,将网络小说放在通俗/类型文学的演变链条当中认识。
以“大文学观”重新认识网络文学,我们会意识到:网络文学不是某一种“文体”,也不是通俗文学、类型文学的简单“变体”;网络文学实际上一直站在21世纪中国文学的变革前沿,是中国文学为了适应网络化、数字化新环境,“过互联网这一关”,不断进行系统性调整、策略性转型的结果。
之所以要做出系统性调整、完成策略性转型,是因为在发展历程中,网络文学要一次次应对生存危机和发展困境,要一次次适应互联网环境的阶段性升级。今天,我们讨论传统印刷文学在数字化转型、跨媒介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很多议题、难题,网络文学在三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几乎都遭遇过:
——文学期刊的电子化、网络化问题。20世纪90年代,海外华人在网络上创办了《华夏文摘》《新语丝》,形成了“文摘”与“原创”相结合的期刊内容生态。稍晚创立的网站“榕树下”,目标是做成一个“互联网上的《收获》”。但因为当时纸媒出版方兴未艾,大量“榕树下”作者出名之后,回到了纸媒出版领域或改行成为编剧。文学期刊的电子化、网络化尝试,因为缺乏有效的商业运营机制,最终不了了之。
——聚集互联网上新的文学人口的问题。随着上网成本和门槛的降低,中国网民数量急剧扩张,出现了大量分散的文学人口。如何聚集这些人口,形成坚实的读者基础,成为早期网络文学发展的核心任务。“水木清华”“金庸客栈”等早期网络文学论坛,将发表、评论、推荐权利赋予读者,由此极大调动起读者参与文学讨论和社区建设的积极性,结果是将互联网上分散的文学读写人口聚集了起来,为日后付费阅读网站极快汇聚起海量读者奠定了组织基础。
——建立互联网条件下新型文学生产传播机制的问题。论坛时代没有创立稳定、可持续的网络写作收益模式,因此没有解决好作者的留存问题。绝大多数作者是兴趣驱动、为爱发电,受影响大的作者会转战线下出版,没有反响的作者容易流失。作者的留存不稳定,优质内容便不能保证,可持续的读写生态难以建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2003年,起点中文网率先探索建立了VIP付费阅读制度,付费标准为2分/千字。这一制度的确立,一是为网络作家提供了稳定的收入,推动网络写作的职业化、专业化;二是保障网文内容的可持续供给,为中国文化创意产业日后的崛起积累丰富内容母本;三是订阅、付费、评论、月票等制度设计,极大为读者赋权,将“分散”“无名”的文学阅读人口,改造成为“共创型”“能动性”的读者,推动中国文学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UGC(用户生成内容)时代。
——在互联网条件下推进文学内容革新与形式演进的问题。起点、晋江等付费阅读网站建立之后,网络文学的类型化进程提速。在读者与作者长期互动、供给与需求反复对齐的过程中,网文的类型、标签迅速扩容,满足读者多样化、垂直化、细分化审美趣味的类型化小说与标签化小说大量涌现。这可以说是中国文学内容爆炸性增长的一个时期。此外,对于叙事文学这种古老体裁的形式探索也在同步推进。网络小说当中,出现了文学性、思想性上都有自觉探索的“文青文”,高能量、快节奏的“升级文”,强设定、高概念的“游戏文”,还有衍生性、系列化的“同人文”等等。这些活力充沛、四面开花的创作实践,是叙事家族在互联网环境当中繁衍生息的体现,理应被归入21世纪中国叙事文学的形式演变史。
——流量经济之下文学生态建设的问题。近年来,借助流量经济的加持,免费阅读模式卷土重来,无形中改变了网络文学的生态:网络文学正在从一种“内容产品”转变为“流量产品”。免费阅读的读者实际上不是为内容付费,而是用消耗的“注意力”(流量)为自己免费的阅读行为“缴税”。这样一来,网文内容的核心价值,从“可读性”转变为“可停留性”。这种以抢占注意力为目的的流量产品逻辑,在进一步放大网文影响力的同时,也在承受着优质作者留存、优质内容更新的压力。
回顾网文发展史,我们可以发现,网络文学的每一次变化和转型,都不只是应对技术升级、调整商业模式那么简单,而是文学与读者、文学与媒介、文学与产业之间相互适应的过程。这个过程,为中国文学在互联网条件下实现新的发展,积累了大量可贵经验。
破除文学变革“旧的转不动,新的立不住”的困境
当下,经济发展正推动“新旧动能转换”。我们不妨将这个概念也挪移到文学领域。百年来,从“五四”新文学肇始,中国文学不断发生新旧动能转换,推动文学史螺旋式上升——从旧文学走向新文学,从现代走向当代,从“二十七年”走向新时期,从新时期走到现在。这些年,整个文学领域出现的缄默与争鸣、彷徨与求索、不安与躁动,不正是新一轮文学新旧动能转换的生动体现吗?
以互联网和新媒体为代表的技术与媒介革新,无疑是引发这一轮文学新旧动能转换的重要力量。其表现至少体现在:文学的发生时空从印刷环境进入数字环境,互联网、新媒体成为文学活动的崭新空间;文学读写人口发生从冷媒介向热媒介的大规模迁徙,区别于传统作家和传统读者的职业化网络作家和“共创型”读者,登上历史舞台;文学形态发生数字化蝶变,前所未有的叙事文学与抒情文学形态生动涌现。
目前,中国文学的旧动能系统与新动能系统并置,形成了既紧张又互补的关系。旧系统相对稳定,形成了严肃的创作美学、成熟的作家队伍、健全的教育研究机制,但缺乏新技术、新媒介、新观念赋能,推陈出新、更新换代的动力不足;新系统的动力充足,在线连载、即时反馈、算法推荐等机制,扩大了文学的辐射半径,形成了深厚的群众基础,无论是作家层面还是内容层面,新陈代谢的能力都很强,但缺乏权威奖项、学界力量的深度支持。两个系统如果不能实现功能兼容,就会出现“旧的转不动,新的立不住”的困境。
新旧动能转换的过程,必然伴随着摩擦与震荡、化合与聚变,不会是一个相安无事的过程。事物总是在矛盾的催化中实现自我改变,文学的高质量发展也是如此。“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新的历史时期向我们提出的问题,只有在知行合一的文学实践中,才能找到答案。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8日 09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