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00年前后的郑州商城

演讲人：侯卫东 演讲地点：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演讲时间：2026年4月

　　侯卫东 河南大学黄河文明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教授、中国考古学会夏商考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主要研究夏商考古和城市考古。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夏商周三代都邑的考古学研究”子课题“早商都邑研究”、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郑州商城与夏商之际社会变迁研究”等多项课题。出版《郑州商城与王畿区域聚落考古研究》《商王朝都城文明研究》等专著，发表学术论文和研究报告数十篇。

　　从目前的考古发现来看，郑州商城在二里岗文化三期（二里岗上层一期）达到鼎盛局面并完成了制度化之后，在其最后阶段的二里岗文化四期（二里岗上层二期/白家庄期），出现了很多值得关注的新现象。其中最引人注目者，是郑州商城西北直线距离12.5公里左右的小双桥地区形成了新的都邑，该阶段的小双桥商都拔地而起并很快被放弃。

　　《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中郑州商城和小双桥商都的碳十四测年数据显示，白家庄期的年代在公元前1400年前后。在这一时期，郑州商城是突然遭到全面废弃，还是经历了逐渐废弃的较长过程？小双桥商都的兴起与郑州商城的变局是否同步？小双桥商都的被弃有什么样的人文背景？这些问题对我们认识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的社会变局至关重要，也是探讨郑州商城与小双桥商都的关系及商王朝中期社会转折的关键。

河南郑州商城遗址内城西南角俯瞰。供图：杨树刚

　　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的文化景观

　　考古发掘结果显示，郑州商城在白家庄期处于稳静运行的状态，以铸铜作坊为代表的高端手工业依然在进行生产，以随葬高规格铜器为特征的贵族墓葬依然出现在此地，以陶器为代表的日常生活地点仍然遍布全城，这些现象表明郑州商城该时期依然是商王朝的一座都邑。考虑到郑州商城在白家庄期之后明确失去都邑地位，我们可将白家庄期视为郑州商城及其王畿区域运行的最后阶段。

　　郑州商城内城面积约300万平方米、外城面积不小于1000万平方米，其城垣、城门及城内墙垣、道路、人工沟渠等兼有区划城市空间单元的作用。郑州商城的总体格局在白家庄期没有明显变化，与王都运行相关的城墙、宫室建筑、手工业作坊、给排水设施等继续被使用或任其自然存在。郑州商城目前的考古发掘工作尚未发现白家庄期重新营建或改建宫殿宗庙建筑的现象，同时期多个冶铸铜作坊仍然维持着正常的生产活动。不过，考古发现也显示出一些蛛丝马迹：郑州商城的日常生活设施在白家庄期消极发展，内城西南部连片成排分布的大型府库建筑基址已被该阶段遗迹叠压破坏，普通居住点也有所减少，似乎存在人口外流的迹象。

　　郑州商城内城东南部今创新街小学北校区、内城南侧南关外、内城北侧紫荆山北等三处冶铸铜作坊，都在白家庄期持续进行生产。特别是在创新街小学北校区同时发现了青铜冶炼和铸造遗存，表明郑州商城拥有“冶炼+铸造”的全链条青铜工业。考古工作者通过人工智能手段从土样中分选出高度破碎的冶铜渣，多个检测指标实证部分铜物料来自长江中游赣北一带，可见郑州商城即便在最后阶段依然具有获得远距离珍稀资源的能力。

河南郑州商城遗址西南部发掘出土的陶器组合。新华社发

　　郑州商城已发现的白家庄期铜器墓数量多于此前每个阶段，包括黄委会家属院C8M39,白家庄 C8M2、C8M3，铭功路西MGM4，二里岗省商业局仓库C1M1，北二七路BQM1、BQM4、97ZSC8ⅡT143M1、C8T61M1以及书院街贵族墓M2等铜器墓。在郑州商城外城东南部的杨庄墓地发现有多件白家庄期青铜器，应当代表多座该阶段的铜器墓。白家庄期铜器墓主要分布在郑州商城外城，少数分布在内城东北部的宫城范围附近、内城东南部和内城西南部，葬地的选择继承了此前多在外城的文化传统。内城东南部书院街M2，内城西侧北二七路BQM1、BQM4，内城东北角外侧白家庄C8M3等铜器墓的规格，明显高于此前的同类墓葬。

　　另外，郑州商城在白家庄期突然出现了稀有贵金属黄金的制品，是目前已知中原王朝都城使用黄金制品的最早一批案例。具体包括郑州商城内城东北角犬牲祭祀坑C8M24出土的一件薄金叶兽面纹器，内城东南部书院街贵族墓M2出土的扇贝形金覆面，书院街M2之西不远处的书院街北区贵族墓M47出土的绿松石片、牙器和金泡组合而成的兽面镶嵌器。这些黄金制品出土于表达祖先崇拜观念的贵族墓葬或表达神灵崇拜的祭祀坑，扇贝形金覆面有再生的寓意，兽面纹样和兽面镶嵌器都是郑州商城青铜器上开始流行的神秘纹样饕餮纹的变体。由此可见，黄金这种贵金属在被引入中原王朝之后的相当长时间内虽然并未广泛流行，但其一开始就与当时贵族阶层的精神信仰、身份标识等绑定在一起。考虑到黄金制品出现在郑州商城最晚阶段，加之书院街墓地还出土了带有北方草原风格的权杖头，综合来看，可以推测当时郑州商城与遥远的北方草原地带等使用黄金制品的人群存在交流互动，郑州商城的贵族某种程度上吸收了这种外来的文化传统。

河南郑州商城遗址2025年度发掘项目位置图。新华社发

　　目前，郑州商城已确认多处固定的祭祀场所，比如内城东北角、西南角、西墙外张寨南街一带及外城西北部等地点发现的祭祀遗存，这些都延续到了白家庄期。张寨南街一带不仅出土了以杜岭青铜方鼎器物群为代表的王级祭祀用器，还伴随有牛牲祭祀坑、倒扣陶缸祭祀坑等一系列祭祀仪式遗存，系统地印证了此地为商王朝前期的王室祭祀场所，并且国家层级的祭祀行为在白家庄期达到了顶峰。郑州商城内城东墙南端外侧的今向阳食品厂铜器埋藏坑、西墙南端外侧的南顺城街铜器埋藏坑的形成时间也都是白家庄期，与张寨南街铜器埋藏坑的性质相近，这三座铜器坑的埋藏秩序井然，表现出埋藏者从容不迫主动埋藏的行为特征，显然这也属于仪式性行为。这三个青铜重器埋藏坑的规格之高、规模之大，前所未见。有学者认为这三座高规格铜器埋藏坑的祭祀对象是郑州商城的城隍，很可能是小双桥商都的商王祭祀先王故都留下的遗存。

　　郑州商城白家庄期的青铜器体量有增大的趋势，其器物组合的礼制化趋势也更加彰显，贵族墓葬、祭祀坑等祖先崇拜、神灵崇拜设施也进一步发展，表明郑州商城最后阶段仍然是一处至关重要的神圣之地、仍然受到当时商王的尊崇。

河南郑州商城遗址西南部墓葬M47出土的兽面镶嵌器。新华社发

　　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的王畿区域

　　郑州商城王畿区域在白家庄期出现的最重大变化是小双桥商都的勃兴。小双桥商都位于郑州西北郊的广武山东部边缘，北枕索须河，东北临著名的古荥泽，坐落在高亢的台地上。考虑到小双桥商都与郑州商城的直线距离很近、地理环境相似，目前推测当时先民对小双桥商都的选址尽力保持了与郑州商城相同的理念。

　　小双桥商都宫城区发现有一处宫墙的西北拐角，这处宫墙延长线围护区域之内发现有大型宫殿宗庙建筑基址等王室核心活动空间，其附近还有高台祭坛区和冶铸铜作坊区等王室重要设施。结合郑州商城、偃师商城以宫墙、道路、沟渠等线性设施区划都邑空间单元的营造实践，小双桥商都宫城区也应当是通过宫墙、道路、沟渠等线性设施区划成不同的功能空间，主要包括宫殿建筑区、宗庙祭祀区、高台祭坛区和冶铸铜作坊区等功能单元，这个宫城区相当于商王的“王邑”。小双桥商都宫殿宗庙建筑基址残留的台基和柱洞表明其为殿堂式建筑，与二里头夏都、郑州商城、偃师商城、洹北商城、安阳殷都的宫殿宗庙建筑类似，尤其与郑州商城、偃师商城、洹北商城的同类建筑形制接近，一座单体建筑的平面总体上为横长方形四合院、主体殿堂居北，宗庙建筑附有牛牲及多种牺牲祭祀。小双桥一带俗称“周勃墓”的大型高台建筑，被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称为“周苛冢”，周苛在楚汉战争中曾奉汉王刘邦之命镇守荥阳，因此古人将这座秦汉荥阳城附近的高台建筑附会成他的墓冢。近年的考古发掘工作表明，此地实为白家庄期一座大型的三层高台建筑，其附近发现有兽面纹青铜建筑构件，表明这座巍峨壮观的多层高台建筑当时的装饰极为高端华丽。有学者认为，这座高台建筑是商代祭天的礼仪性建筑。宫城区南部一座大型夯土建筑的庭院里，发现了丰富的冶铸铜遗存及牺牲祭祀遗存，表明这里的冶铸铜生产规模更大、管控更严，牺牲祭祀仪式在当时的青铜生产中也更加突出。

河南郑州商城遗址出土铜器。

　　在宫城区之外的“城区”，多处地点发现了夯土建筑基址或青铜器，也分布有不少墓葬，这里显然存在若干生死相依的“族邑”。“城区”东南角的岳岗西南地发现有青铜冶铸、祭祀遗存及墓葬遗存、水井等，出土有原始瓷、印纹硬陶、卜骨、卜甲等高规格遗物，据此推断此地应是“城区”东南角一处集先民居住、生产、埋葬为一体的青铜冶铸地点。

　　总面积达400多万平方米的小双桥商都外围的“郭区”，稀疏地分布着一些居住点和墓葬，其中还有夯土建筑基址和多处青铜器出土地点，应存在若干“族邑”。因此，小双桥商都以王室的“王邑”为核心，从内到外存在若干围绕宫城区的族邑，形成了具有三重结构布局的“大邑商”。

　　伴随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王都的人群、聚落和社会重新组织，郑州商城王畿区域的人群、聚落和社会也相应地重新组织。从考古发现来看，小双桥商都的文化传统中有少量来自远方的迹象，比如海岱地区的岳石文化传统重新出现在小双桥商都，表明白家庄期的社会重组不仅是王畿区域人群和资源的整合，也包括广域范围内人群和资源的汇聚与互动。在王都代表的国家和社会进行重新组织的白家庄期，郑州商城王畿区域聚落有显著的响应。以新兴的小双桥商都为核心，王畿区域中小型城邑及青铜器出土地点显著增加，出现了人群和资源向新都邑及其周围区域集聚的现象，也形成了更多的次级城邑；基层聚落的数量与之前相比有所减少，除了反映基层聚落的人群和资源向新都邑及次级城邑汇聚的可能之外，还有人群和资源向外迁移的可能。

　　郑州商城王畿区域的白家庄期聚落主要分为三个层级。小双桥商都和郑州商城都属于第一层级，二者共同代表了王畿区域的顶层社会组织。第二层级聚落的数量明显增多、并在王畿区域呈散布态势，主要包括城邑和青铜器出土地点代表的高规格族邑。小双桥商都周围聚落分布比较密集，出土青铜器的第二层级聚落较多，基层聚落直接与新王都发生联系者较少，主要是通过第二层级聚落来控制基层聚落。

河南安阳陶家营洹北商城时期贵族墓M12出土铜器。

　　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王畿区域青铜冶铸工业空前繁荣，青铜器的规格提高、出土地点增多。郑州商城的铸铜作坊持续生产，小双桥商都的青铜冶铸作坊维持着规模较大的生产。在郑州商城内城外侧的窖藏坑中出土有数量多、规格高的青铜礼器，一些墓葬中出土铜器的规格也超过了此前的典型二里岗期。王都之外出土青铜器的风格与王都内保持高度一致，推测这些青铜器可能是在王都的作坊中生产之后按照某种原则分配或赏赐给了王畿区域的次级社会组织。随着青铜礼器在王都和国家重新组织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明显上升，推测商王朝在重新组织的过程中可能进一步加强了王都和王畿区域内聚落之间的联系、增强了王都对王畿区域的控制力。通过对青铜礼器功能的强化来提高王室和贵族权威，应是商王朝在白家庄期重新组织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策略。

　　郑州商城王畿区域白家庄期祭祀仪式的规模扩大、规格提高是另一个重要特征。小双桥商都陆续举行了规模宏大的牺牲祭祀仪式，郑州商城内城城墙外侧举行了多次使用青铜重器的祭祀仪式，这些祭祀仪式的规模和规格都超越了此前的同类活动。就连郑州商城外围规模仅2万平方米左右的基层聚落梁湖，也举行了规模较大的祭祀仪式，明显超过了此前同类聚落的祭祀规模。通过对祭祀活动的强化来提高王室和贵族权威，应当是商王朝在白家庄期重新组织过程中的另一个重要策略。

　　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的社会重组

　　白家庄期是郑州商城稳静运行和小双桥商都兴起继而废弃的阶段，郑州商城的稳静运行和小双桥商都的勃然兴起从时间上来看是呼应的，二者一静一动，但并不是简单的兴替关系。商王朝的布政中心转移到郑州商城附近的小双桥商都之后，郑州商城的青铜冶铸工业持续运行；以商王为代表的高级贵族仍然把郑州商城作为神圣的先王之都，在先王故都举行过多次高规格的祭祀仪式，还有高级贵族在郑州商城活动并埋葬于内城南部及周围。小双桥商都在择址时选择了类似郑州商城的地理环境，采用了郑州商城的三重布局结构和建筑技术，祭祀活动更加频繁、祭祀规模更加宏大，小双桥商都的王室还使用大型青铜重器到故都郑州商城举行祭祀仪式。

河南郑州商城遗址东南部出土铜器。新华社发

　　在商王世系中，仲丁以来迁都诸王与前任商王皆不是直系的“父死子继”，而是旁系的“兄终弟及”或者回归直系的“叔死侄继”等“错位传递”。从夏商周三代王位的传承情况来看，父子相继一般比兄弟相及、叔侄相继的王权交接平稳，因此仲丁以来的商王朝中期被史家称为“比九世乱”。可见商代这段时间的迁都行为除了受到自然环境变化等客观因素影响之外，极有可能与“错位传递”王位导致的政局不稳有直接关系。

　　在白家庄期，郑州商城稳静运行、偃师商城衰落以及小双桥商都兴起等重大事件，是商人在祖先故地营建洹北商城的宏观政治背景。小双桥商都兴起之际，以郑州商城为中心的广域范围内城邑和青铜器出土地点较多，但洹北商城所在地域及其周围却未发现二里岗文化的城邑，青铜器出土地点也很罕见。小双桥商都兴起之后，白家庄期风格的陶器和铜器在广域范围内有较多的分布地点，洹北商城为中心的地域发现的白家庄期风格陶器和铜器出土地点仍然很少。

　　安阳西郊乡、邢台东先贤、藁城台西等地也发现了白家庄期文化风格的陶器群，洹北商城早期也有非常接近白家庄风格的陶器群，二里岗文化传统在洹北商城所在地域及周围呈现出重新整合的文化态势。郑州商城和小双桥商都在对人群和资源的整合过程中，一部分贵族北上至安阳洹北商城所在地再次进行人群和资源的整合，而洹北商城及其王畿区域正处于太行山东麓洹河与漳河流域的先商文化腹地，从考古发现来看，这部分人群似乎力图在商人祖先故地寻求新的生存和发展方式。二里岗文化传统突然大规模集聚至洹北商城及其周围区域，明显与人群迁徙有关。

　　对照考古发现及相关文献记载来看，郑州商城的最后阶段，郑州小双桥商都、安阳洹北商城相继营建，小双桥商都的年代和地望与商王仲丁所迁之隞有很高的吻合度，洹北商城的年代和地望则与商王河亶甲所居之相有很高的吻合度。推测仲丁之弟河亶甲可能在仲丁迁隞之后不久，即带领一股势力北上至商人故地营建洹北商城，洹北商城对应的迁都事件很可能就是文献中的“河亶甲居相”，至少洹北商城早期与小双桥商都有时间上的部分重合。

　　白家庄期之后的殷墟时期，郑州商城王畿区域作为商王朝故都所在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不再有超大型都邑，仅存在若干中小型贵族族邑，也形成了具有本地风格的晚商文化。郑州商城最后阶段王畿区域聚落变迁非常剧烈、社会重组非常深刻，是认识商王朝中期政局变化及社会转折的一扇窗，也为后续以安阳殷都为代表的更加繁荣兴盛的晚期商文明提供了相应的政治经验、知识积淀和技术积累。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演讲人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18日 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