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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调研我们在行动】文学,成了他们的“铁杆庄稼”—— 走近西海固农民作家群体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20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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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光明日报调研组

  一个人口不足50万人的山区小县,竟有1600多人从事文学创作。其中,300多人是农民。

  这个地方,在宁夏西吉县——西海固中的那个“西”。

  西海固,就是左宗棠口中那个“苦瘠甲天下”的地方,就是联合国粮食开发署考察结论中那个“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攥一把黄土,能闻到祖先的汗味;翻一翻黄土,能长出最好的‘文学庄稼’。”今天,宁夏144名中国作协会员中,有51名来自西海固。更多文学爱好者和写作者在梁峁沟塬上一边劳作一边写作,把文学种成了“铁杆庄稼”。

  为什么这块贫瘠的土地,却能长出繁茂的“铁杆庄稼”?

  为探寻这个秘密,夏日,光明日报调研组走进了西海固。

【大调研我们在行动】文学,成了他们的“铁杆庄稼”—— 走近西海固农民作家群体

宁夏固原市隆德县境内的六盘山,道路蜿蜒、山林葱郁,当地农民的文学创作,也如这满眼绿意,充满希望。光明日报记者王建宏摄/光明图片

  文学滋润了心田,山乡巨变催生出“铁杆庄稼”

  “厮守一块田园/守住了春夏秋冬/穿着季节的衣裳/打理风雨星辰/赐我一片天空……”

  62岁的李成山坐在院子里,向调研组朗诵起自己的诗歌。这是一个地道的农家院,院子角落里的那棵梨树上,挂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从峁梁上吹来的风,就像回荡在院子里的诗句。

  这位西吉县吉强镇高同村的农民,种了20亩地、养了12头牛。诗歌,是他30多年前就开始耕耘的另一片“庄稼”。

  “诗短,写起来不占时间,不耽误下地和喂牛。”他说得坦诚,粗粝的脸上现出一抹轻柔的笑,“干完活,那些夹杂在农活里的枝叶,就游弋在我的脑海,一片,一片……都是诗!”

  正聊着,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起身:“哟,12点多了,我得给牛饮水了!”

  调研组跟着他来到牛圈。发现牛圈的墙上贴着许多纸。纸上一行行长短不一的字迹告诉我们,那都是诗歌。“写完就揣兜里,或者贴墙上。”李成山黝黑的脸上透着一丝得意,“文学,让我的牛圈都有了诗意!”

  李成山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开始写作。“那时候日子还很难肠,连电费都交不起,屋里暗下去,日子也跟着黑了。”

  他想出的“办法”是逃离旱渴的土地,去外面的工地抱砖。一次,从工地高架上摔了下来,躺在工棚里养伤,他觉得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于是,我拿起了笔。写出来,心里就敞亮了。”

  多少个黑夜,文学照亮了他。“就好像干渴的时候,需要一杯水。”他打了个比方。

  从泾源县黑眼湾搬迁到吴忠红寺堡的马慧娟,用一部2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倾诉乡亲们与贫困的抗争;彭阳县城阳乡涝池村的王秀玲,用一篇又一篇小说和散文描摹那些躬耕垄亩的身影以及他们的坚韧;西吉县兴平乡友爱村的米志强面对生活中的各种困难,把写作当作自我激励的方式……

  他们用文学“解渴”,用文学“饱腹”。正如李成山诗里写的,“咬住冬阳”“刨几粒美味”。文学,滋润了这片缺水的土地,给这里的人们提供了战胜困难、创造美好生活的信心和希望。

  就这样,文学的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随着西海固摆脱贫困,这片“庄稼”长得更快更壮——山乡巨变,给了他们文学创作的新动力,让他们有了更强的表达欲望。

  见到调研组,有些腼腆的西吉县吉强镇泉儿湾村村民单小花递过来一张叠得平平整整的报纸,上面印着她的一篇散文《“不死”的苜蓿》。“苜蓿是我见过再生能力最强的植物,一年要收割三四茬。”

  这位没怎么念过书的农家女,从2012年开始写作。刚开始写得很艰难也很慢,错别字很多,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强,让她硬是拿着字典边写边查、边查边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7年里抠出了一本散文集。4年后,又出版了第二本书。调研组在她不大的房间里看到,桌子、书架上全是这些年的写作成果。

  “这些年,生活发生了巨变,我希望像照相机那样,原汁原味地记录下来。”她说得朴实真切。

  2020年11月,宁夏最后一个贫困县西吉脱贫摘帽。从贫困中走出来的单小花,想向所有人分享自己的新生活,分享西海固的新模样,分享这些新变化背后的故事。

  她写身边的生态巨变,荒凉干旱不见了,“春风像化妆师,染红了桃花的脸……”;她写二姑家的铡草机、收割机以及站在机子后的二姑,“嘴笑成了O形,露出了一嘴豁牙……”;她写扶贫干部金镇长的“二三事”,“默默地用行动感化群众……”。

  西海固的变化,怎么写也写不完。这变化,既冲击着他们的心灵,也充实着他们的素材,仿佛一口源源不断的井。

  出生于西吉县什字乡扇子湾村的马金莲,在扇子湾易地搬迁后,第一反应是“要记录这个滚滚向前的时代”;马慧娟笔下的村庄,也不再沉重和压抑,而是“飞起来”;李成山的诗歌,也不再从“苦水”里倒出来,而是从泥土里寻找美……

  他们是这场巨变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他们更要做代言者。

  于是,西海固的这片“文学”,有了更加多元的写作主题,也便有了更多的收成,成了名副其实的“铁杆庄稼”。

  一位汉子驾着多功能四轮拖拉机,方向盘一转,轰的一声驶入一块玉米地。拖拉机在地里驶过,黄土翻了个身,咧开了嘴。一定是灵感来了,汉子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顿输入。他笑着对调研组说:“在地里干活,不好带笔带纸。用手机,方便!”

  汉子叫康鹏飞,是西吉县将台堡镇明星村村民。20多年前,开始尝试写散文和小说。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趴在炕上写作。“有时候写得兴奋,一抬头,外面已经麻麻亮!洗把脸,换了衣服,就去地里干活。”这样的日日夜夜,换来了50余万字的作品。

  问他哪里来的这么充沛的精力?康鹏飞感慨道:“这些年,农村机械化水平越来越高,耕地、播种、覆膜、挖洋芋,都用上了机器,种地轻松多了,写作也更有闲情逸致。”

  目前,固原市综合机械化水平达76.8%,高标准农田面积比2020年增长4倍多。种地不再是“负担”,乡亲们有更多时间放下锄头,拿起笔头。

  而且,“笔头”也在变化。互联网、电脑、智能手机普及,不仅让他们随时随地可写,而且随时随地可发表可交流。康鹏飞的写作工具从纸笔变成电脑和手机,还办了微信公号、建了微信群。

  他点开手机上的微信公众号,展示给调研组:“可别小瞧我们农民作家,你看,好多文章的阅读量轻轻松松就过万,10万+的也有呢!”

  这样的写作,已是西海固农民的日常。马慧娟摁坏了13部手机,单小花在QQ空间上写作,大家一起打理的“西部新乡土文学”微信公众号常更常新……科技的日新月异,让更多写作在西海固发生,并被更多人看见,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文学葳蕤“成林”,离不开各界倾力涵养的“文学沃土”

  一个山区小县,为何文学葳蕤“成林”?

  调研发现:这些年,当地党委政府涵养文学沃土是一个关键因素。

  西海固各县区,几乎都有自己的文学期刊。即便在条件最艰苦的年代,他们也在小心呵护着文学的种子。

  西吉县葫芦河文学社发起人之一、退休教师尤屹峰感慨道:“阵地很重要啊!”为了守住这珍贵的阵地,人们齐心协力。20世纪80年代,一群文学青年自发成立葫芦河文学社,并推出油印刊物《葫芦河》。闻知文学社刊印刊物遇到经费难题,西吉县予以全额资助。

  倾力扶持文学社团和刊物,成为宁夏全社会的共识。

  “1993年,我调到《六盘山》编辑部没多久,遇到了经费困难问题。在社会各界的帮助下,我们的办刊经费从1万元增到了6万元。”宁夏文联主席、作协主席郭文斌坦言,在曾经贫瘠的西海固,人和文学刊物都“挨过饿”,但在党委政府的支持下,都挺了过来。

  这些刊物,将文学种子撒向全区,孕育出一个又一个人的“作家梦”。“西海固文学之所以有现在的规模,和不断的文学普及息息相关。”郭文斌告诉调研组。

  正如宁夏大学文学院教授王琳琳说的那样:“一本好的文学刊物,影响力堪比一所大学。西海固正是通过构建完善的文学创作与传播机制,优化了乡村社会的文化生态结构,有效培育了区域文学发展环境,进而为当地的文学繁荣持续输送优秀的创作者与鉴赏群体。”

  阵地建设,还少不了更广泛的社会组织——这些年,民间文学社团、乡村“文学雅集”、文学创作基地等雨后春笋般在西海固冒了出来。

  “这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虽然写的是咱们的事实,但平常了点。”

  “改成‘黄土里长出的炊烟’,咋样?”

  “炊烟好,有烟火气,有诗意!”

  西吉县吉强镇杨河村,一场“文学雅集”正在进行。从20多公里外的将台堡镇牟荣村赶来的杨秀琴,刚朗读完自己的作品,就迎来一场热烈的讨论。

  “早就听说这里的‘文学雅集’了,都是爱好写作的庄稼人,互相打气,互相启发!”杨秀琴一脸兴奋。

  2019年,杨河村的农民作家史静波在自家祖宅上建起了乡村书院,把爱好写作的乡亲们聚到一块。从此,一场又一场“文学雅集”在连绵起伏的黄土坡上传开去。

  在西海固,这样的乡村文学组织和文学推广人还有很多,为文学爱好者提供了交流空间和精神家园。

  当然,文学的“成长”,也离不开传帮带。在调研中,很多人都提到,“老”作家拉一把“新”作家,为西海固文学成长提供了肥料和营养液。

  “对平,你上次那篇散文特别好,这一期同类题材扎堆了,咱挪到下期刊登。正好有几处,再改改会更好。比如第二段开头……”如今已是宁夏作协副主席、曾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的马金莲,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

  电话那头,西吉县吉强镇龙王坝村的农民作家王对平有些激动:“能行,能行!马老师,我再好好改一哈!”

  这种近乎“师徒制”的传承,在西海固作家群是寻常事。创作经验、文学信念,就这样手把手地传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的政策“滴灌”、一任接一任的政府托举,则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渐渐地,曾经形单影只的作家个体,壮大成作家群——田畴农人、乡村教师、基层干部……越来越多人和文学“接”上了头。

  这些年,固原市各级文联和作协经常带着作家往乡村社区跑,了解文学的生长状态,为他们“定制”各种服务。西吉县吉强镇燕麦沟,一场“新乡土·新大众”诗歌沙龙比大学的论文答辩还精彩;隆德县张程乡李哈拉村,16岁的马玲玲因作家老师上门指导而欣喜落泪……在交流中,大家结成了“作家+农民群众”“作家+文学新苗”等300多对文学“搭子”。

  去年,宁夏启动了一项名为“千名作家联千村(社区)进千校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行动,短短半年时间,固原市就有203名作家志愿者参与,联系219个村(社区)、62所学校,开展了100余场活动。

  “我们的目标不是培养多少专业作家,而是让更多人相信,西海固的人,能种好地里的庄稼,也能种好文学的‘庄稼’。”固原市作协主席李兴民告诉调研组。

  据不完全统计,西海固作家各类文学作品累计发表超3000万字,130多人获各类文学奖,多人捧回“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国家级荣誉。

  “吃完五谷想六谷”,有了文学,精神世界不再荒芜

  文学,究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什么?

  夏季温润的风,把六盘山吹得更绿,勤劳的人们盼着今年有个好收成。

  好收成,在曹兵心中有着更多的内涵:他盼着五谷丰登,更盼着脚下这块大地在自己笔下有着别样的风采。

  曹兵是彭阳县交岔乡关口村村民,他的另一个身份越来越被人熟知——诗人。这几年,他在《诗刊》等国家级刊物发表作品,还出版了个人诗集。

  “文学给我打开了生活的另一扇窗,让我的精神世界更丰盈。”说到写诗,内敛的曹兵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现在每天都很充实,除了种地,还经常外出采风,写作让我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起初,村民看着曹兵整日在手机上写诗,私下里嘀咕:“写诗,能写出五谷?”现在,说起写诗和文学,村民已从不解变成了认可。他家门前的老杨树下,越来越多的乡亲们加入了读书、写作的行列。

  采访中,不止一位农民作家提到一句话:“吃完五谷想六谷。”这“六谷”就是精神。有了文学,精神世界不再一片荒芜。

  文学,已不再是文人的专属。农忙之余,就着炕桌写散文的农民;深夜批改完作业,伏在书案写诗的乡村教师;忙完一天工作,把听来的故事编成剧本的乡镇文化专干……文学的种子一颗颗绽出新芽,在田野间、炕头上、窗台下,恣意生长,让平凡的日子从心间流到笔尖,让单调的生活有了色彩。

  “过去,有人说:对农民而言,山水没有诗意,田园没有牧歌,种地就是为了生存。今天,我们要说:种地是为了生活,写作是为了活得明白。”这是很多西海固农民作家的共同心声。在他们看来,写作与生存同等重要,一个个普通人用文字来对抗平庸,用笔墨安顿精神。

  “写出来不单纯是为了发表”“写的还不够好,得反复修改”“今天是不是写了新作品”……调研中,这样的话语频频入耳。在这里,写作褪去了功利色彩,回归纯粹本真:不是为了成名成家,而是为了心灵宁静,文学由此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在文字中,不仅透视出对自我、对生活、对土地的认知与表达,更完成了精神的成长与人格的完善。

  “昔日沉默耕耘的人如今主动书写与表达,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文化的‘观众’,而是主动创造文化的‘角儿’。”史静波道出了这种转变中蕴含的另一层价值。

  文学,也为乡土美好、乡村振兴注入了更强劲的活力。

  王秀玲2006年发表了小说处女作《葱绿裹着的棒子》,此后,一直坚持写作,已发表小说、散文逾50万字。她说,每一个字,都在改变她。

  以前的她,干完农活就知道打牌、闲谝。有一年,她在邻村见到一位走街串巷贩卖山货的妇女,对方乐观坚忍的样子感染了她。她试着以这个妇女为原型写了一篇小说。随着写作,内心起了变化,开始重新思考人生。

  在文学的滋养下,王秀玲不满足于初中学历,自学考取汉语言文学成人大专;“农民作家之星”“宁夏回族自治区劳动模范”等荣誉纷至沓来;两个孩子在她影响下,双双考上大学……

  在西海固,人们在文字中学着用审美的眼光看待生活,在交流中追求现代文明与真善美。这份由文学催生的精神力量,正悄悄改变着这片土地的气质:村民的业余时间,从打牌、喝酒、闲谝,变成了读书、写作,不知不觉中,话语愈发文明;村里的婚俗新事被写进小说、剧本,带动更多农民移风易俗。

  文学的元素渗透在最广阔最细微的乡野生活中,传递人文价值,涵育社会风尚,凝聚情感力量。个体的改变,辐射带动着家庭与村庄整体的精神风貌提升。

  文学,映照出西海固精神和物质的蝶变,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诠释。

  从“苦甲天下”的贫瘠荒原,到享誉全国的“文学之乡”,当笔墨穿透苦难的记忆,当文字映照乡土的变迁,这片土地上发生的巨变,让中国的减贫事业和农村现代化有了全新的解读维度:曾经的贫瘠之地,不仅可以摆脱物质贫困,也能孕育出精神茂林。

  “浆水面浮着碎的光/九碗十三花盛满希望/夜风掠过夏日窗棂/带着麦香/漫过农民的梦远飏……”46岁的杨河村村民麻巧琴曾经天天围着锅台转,而今她的笔下竟流泻出这样的诗行。

  退休教师陈国顺心心念念的,是希望联合国专家再来亲眼看看如今的西海固。他郑重写下一封长信,诚挚邀请他们重访故地:“50年前,您曾感叹这里‘不适宜生存’;半世纪后,这里已是‘宜居宜业宜游宜文’的六盘山下新江南!今天,我们向世界发出盛情邀约!请来看,看那‘绿甲天下’的浩瀚林海;请来尝,尝那‘香甲天下’的生态美食;请来品,品那‘文甲天下’的文学气象;请来赏,赏那‘美甲天下’的乡村振兴画卷。”

  是的,经过物质脱贫和精神脱贫双重“洗礼”的西海固农民,胸中激荡着无尽的自信与自豪。他们与自我对话、与乡土相拥、与时代同频,以最质朴的笔触,将田埂间的生长、移民路上的奔赴、致富路上的喜悦,化作最动人的篇章。让那些藏于沟壑间的细碎,浸于劳作里的赤诚,有了鲜活的生命肌理,有了可触可感的精神温度。

  当热爱有了出口,当故事有了听众,当讲述有了回应,这份笔墨的重量,早已超越文字本身。它是人民群众以文润心的坚守,更是新大众文艺扎根大地、服务人民的生动诠释,为奋进中国的时代长卷写下最厚重、最鲜活的精神注脚。

  (调研组成员:光明日报记者殷泓、陈海波、马姗姗、张文攀、闫磊、刘宇航、张进进)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0日 01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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