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 生（编剧、文艺评论人）

　　一条栈道串联岁月时空，一叶扁舟承载命运沉浮，一面黑旗挥出英勇大义，一盏灯火寄寓游子乡愁。日前上演的原创音乐剧《黑旗令》，在舞台上铺陈出诸多意蕴悠长的意象。这部被其制作人李东定义为无大IP、无大流量、无大制作的“三无”产品，以轻盈体量、质朴内核、诗化表达在音乐剧舞台脱颖而出。

　　该剧讲述清末广西民族英雄刘永福率领黑旗军，在动荡的时局中抗法援越、保台御倭的故事。剧本采用非线性叙事结构，建构三重时空维度、两条叙事线索，通过唱词与台词表现出刘永福与黑旗军的英雄事迹。导演李小平借鉴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写意美学，打造形简意丰的舞台空间；以舞台左侧的作战沙包堡垒、右侧长明孤灯、从天垂落的巨型地图等轻量舞美道具，兼具公路电影质感的多媒体影像，以及充满热血昂扬漫画风格的服饰为创作支点，让演员尽情通过语言、歌唱、肢体，完成故事的讲述与情感的抒发。

　　剧中刘永福的经历，由晚年回到老家广西钦州定居的他以回忆视角徐徐展开。1885年黑旗军在越南北部山谷与法军战斗后的惨象率先呈现于舞台，奠定了全剧用“乡愁”意象笼罩的悲情基调。

　　刘永福手握黑旗让部众四处寻找伤亡、报数，本是战旗的黑旗停止发号施令，作为“家”的符号，成为这群战士共同的精神依托。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活下去、有尊严、衣锦还乡”，可残酷现实却是铁头等一众兄弟永远长眠异乡。

　　“野火烧尽/野火烧尽/我看见了兄弟们回家的心。”正如开场曲《黑旗之下》里刘永福的唱词所言，身为黑旗军的灵魂人物，他深知并肩作战的弟兄内心深处对于“回家”的渴望。可他亦清楚“国无宁日，家无安时”，只得一次次压下众人返乡的心愿，带领大家奔赴前线，目睹一件件战袍染血。这份两难抉择形成极具感染力的戏剧张力，让“回家”的分量不断加重。

　　更让观众唏嘘的是，刘永福虽有一双能够勘破斗转星移、识尽水路风向的“虎眼”，带着一帮同样出身贫寒的兄弟们闯出了一番天地，他在时局的迷雾中却“虎眼迷茫/雾远看不清”，和众兄弟一起成了被命运齿轮无情碾压的棋子。

　　黑旗军最终得以踏上归途，是因《中法新约》签订之后，清廷出于局势考量，要求他们停止战争解甲还乡。悲喜交加的“团圆”场面，有人拖着残缺的身躯终于见到亲人，有的将士只剩一角衣襟，由同伴带回故里。“回家”成为幸存者带着阵亡者的遗愿完成的仪式。及至甲午战争爆发，刘永福又奉命召集散落各处的旧部赴台协防，但在援兵不至、粮饷不继的绝境中，他的“虎眼”只能久久凝望宝岛山河，一腔热血化作满心不甘。

　　老年刘永福的记忆闪回里，除了他在壮年时期数十载的烽火岁月，还有青春时期的他，在故乡河边投石，带着一帮难兄难弟外出逐梦的画面。刘永福少年、壮年、暮年三个阶段的形象，在舞台上以两两组合的方式隔空对话，既完整铺展他的心路历程，也在叙事层面完成“离家—漂泊—回家”的闭环，与全剧主题形成呼应。

　　除了以刘永福第一视角铺陈主线叙事，该剧另设一条辅助线索，由与他半生相随、亦敌亦友的晚清官员唐景崧充当说书人，用桂韵说唱讲述其眼中的刘永福。

　　音乐剧设置说书先生增加戏剧性的做法不算新鲜。香港话剧团的音乐剧《大状王》，便有全然游离于主线故事之外，旁观人物命运的“说书人”。不过与《大状王》相比，唐景崧的讲述固然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形象更为饱满、柔情、传奇的“黑虎将军”，视角却并非全然客观，而是夹杂了他对于刘永福既羡慕又嫉妒的复杂感情，也正因这份带有个人情绪的评述，让刘永福的人物故事更具真实质感。

　　老年刘永福回顾过往，既有半生浮沉通透，但也流露出执着以往的遗憾。剧中以广西少数民族风貌为蓝本塑造的意象人物阿娅，以壮语演唱的思乡曲《万物之歌》道尽这份哲思：“谁称了王/谁入了土/谁归了根/谁正萌发”，都不过是“万物轮转成歌/萦绕在耳畔”。

　　如果说阿娅的歌声，代表了天地大道对动荡世道的温柔慰藉，刘永福妻子美兰，则以柔情成为丈夫安稳的精神依靠，让他获得心灵抚慰。她和刘永福风雨同舟的爱情，搭配黑旗军将士间生死相托的手足情义，构成支撑刘永福在困局中克服恐惧、坚定信心、奋勇前行的情感双翼。

　　唐景崧的说书声中，俏皮滑稽的偶表演，还原出出身望族的美兰将自己终身托付给布衣武将刘永福的过往，两人对唱《琥珀色的云》时，她唱“这世道/本就看不清岸/风雨同舟/共享一条命/我选谁/谁是岸”，他对“你选谁/谁是岸”。在孤胆英雄前路受阻时，她也成为他可以安心回身依靠的“岸”。

　　刘永福生在八桂，葬于故土。《黑旗令》作为一部广西出品表现八桂英雄的音乐剧，剧中不乏鲜明的地域文化元素。作为广西非遗的壮拳，被舞蹈编导、木偶指导刘晓邑巧妙解构后，与现代舞的肢体表现及戏曲的写意美学深度融合，演员手中的黑旗、刀、枪、棍等冷兵器化作肢体的自然延伸，催生出极具视觉冲击力和创新色彩的“武舞”表演形式。

　　全剧用“流行化的交响史诗”风格打造十九首原创曲目，有热血战歌、壮族大歌、桂韵说唱、山歌对答、角色歌等的区分，每一首曲目在承担叙事功能、保证可听性之外，均出自广西民族音乐的沃土。比如表现黑旗军在越南短暂平静生活的《筑乡》中的桂风壮韵，便由广西对歌中的呼唱和应唱营造。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2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