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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大卫·霍克尼艺术中的“情氛”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23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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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吴雪婧(浙江农林大学艺术设计学院讲师)

  6月11日,英国当代艺术家大卫·霍克尼逝世,距其89岁生日仅差数周。作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他用70余年的创作将“观看”变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探索。霍克尼的艺术版图横跨绘画、舞台设计、摄影拼贴等多个领域,从传统油画到新媒体艺术,他始终以近乎固执的好奇心追问一个看似简单却永无定论的问题:我们究竟如何看见世界的真实?

  对霍克尼而言,复现不等于看见,因此在对真实的捕捉中,霍克尼用艺术营造了一种独特的情感空间。当观众驻足画前,画中明艳的色彩与简洁的形式会带来一种难以言喻却真切可感的体验——这便是“情氛”。它并非作品直接描绘的情感内容,也不是简单的“氛围感”,而是艺术家调动形式语言,在观众心中“唤醒”的一种整体知觉状态。如何在色彩、线条、空间中编织这种情氛,正是霍克尼艺术语言的“魔法”所在。他的创作跨越媒介与时代,却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观看”本身,成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体验。

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大卫·霍克尼艺术中的“情氛”

《拼字游戏》

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大卫·霍克尼艺术中的“情氛”

《艺术家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像)》

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大卫·霍克尼艺术中的“情氛”

《好莱坞游泳池画像》

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大卫·霍克尼艺术中的“情氛”

大卫·霍克尼资料图片

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大卫·霍克尼艺术中的“情氛”

《游行》海报

  Ⅰ 魔法的起点 形式语言的继承与超越

  观看霍克尼的绘画总是能感受到一种神奇的魔力。他的画面色彩明艳,却不浓烈;构图平面,却暗含纵深;题材简淡,却余韵悠长。这种魔力从何而来?答案或许要追溯至他早期的艺术训练。

  艺术教育的核心并非传授某种固定的绘画技巧,而是培养一种更为根本的能力——观看。一旦掌握了观看的方法,形式感、细节刻画和对比张力便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而成为我们解读霍克尼艺术的钥匙。良好的观察是提炼技法的起点,更意味着懂得取舍。霍克尼追求的不是巨细无遗的描摹,而是高度的克制与凝练——以最简约的形式承载最丰沛的信息,从而抵达“以简驭繁”之境。这种训练旨在培养一种更为关键的视觉素养:通过画面的排布与意象的呈现,令秩序、美感与意义在画面中同时发生,彼此共振。

  从艺术学院毕业后,26岁的霍克尼首次踏足美国南加州。与英国沉郁的气质不同,这里土地开阔、日光充足,住宅普遍配有私人泳池,这是英国鲜有的设计。霍克尼完全被这里的氛围所吸引:于闲适的午后,在泳池边感受畅游戏水的惬意,明媚的阳光洒在摇曳的池水中呈现出光影交错的动感。这段经历塑造了霍克尼后来极富辨识度的个人艺术风格,也成为其标志性视觉语言的灵感来源。

  翌年,霍克尼返回英国,以回忆中的洛杉矶为主题创作了《好莱坞游泳池画像》。这件作品是霍克尼第一幅以泳池为主题的绘画作品,后来这一题材成为其创作生涯的象征性符号。《好莱坞游泳池画像》中并无复杂的构图和色彩,画面内容清晰明了,水平的窄长灰线利落地分割出泳池水域与岸边的边界,泳池中蔚蓝色的曲线自由交错出不规则的水面。这些不规则的形状中,有些被涂成不同明度、或深或浅的蔚蓝色,有些则保持纯白底色。在白蓝相间中,阳光的明亮、池水的澄澈,以及水面波光粼粼的动感跃然纸上。

  在霍克尼的艺术作品中,泳池成为一种经典又极富视觉张力的结构性元素。它拥有规整的边框结构,这是与自然造物截然不同的现代人工设计。在画面中,霍克尼以平直、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明确的框架,既控制画面的视觉分割、建立明晰的构图,又界定出一方相对封闭的独立空间。然而,规整的泳池中容纳的却是自然的水——无形、透亮,形状和颜色随着周遭环境的改变而变化,充满柔和的动感。

  色彩的简洁并不意味着意蕴的单薄。画面右侧的建筑与泳池平台以大面积的灰、黑色块铺陈,霍克尼巧妙运用了“深色后退,浅色前进”的视觉规律,构建起建筑景深的空间感。灰色平台的利落棱角形成一处错觉落差,引导观众从平台边望向泳池,霍克尼还贴心地为观众安置了一把沙滩椅,它的深蓝色调以及旁边绿叶植物花盆上的墨绿色阴影进一步增添光影对比,强化光线的真实感。

  在霍克尼另一幅代表作《艺术家肖像(泳池与两个人像)》中,蓝色池水更加悦目、动人。清新、透彻的蔚蓝色和亮蓝色绘出池水的波纹,清晰地表现出其颜色层次、明暗光感以及体量感。在被光线直射的地方,蓝白色曲线勾勒出水底不断变幻的光影,深浅不一的色阶交织其间,既强化了水体光感的真实,也让人感受到水面之下的诗意之美。

  这一手法在霍克尼1972年为慕尼黑奥运会绘制的海报《跳水者》中有更清晰地呈现。海报中已看不到泳池的边界,光线投向无边无际的水面,在池底与池壁间形成不断晃动、交织的光影网络。霍克尼以三种色阶的蓝色及与之近似的绿色填充其间,又以对比强烈的橙色来表现运动员的倒影。明度及纯度高度和谐、统一的色调使画面极具平面装饰美感。

  立体主义的空间解构、后印象派的色彩逻辑、现代主义的设计秩序——霍克尼从艺术史中汲取形式语汇,最终形成了一种超越传统的个人视觉语言。线条与色彩分别从结构秩序与情感温度两个维度,为霍克尼的绘画“魔法”搭建了最初的舞台。然而,形式本身只是容器,当这些从传统中继承而来的语言被霍克尼重新激活,它们承载的便不再仅仅是视觉的愉悦感,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体验——一种能够将观众的目光从“看”引向“感受”的情氛。

  Ⅱ 如梦的漂流 霍克尼舞台设计中的情氛塑造

  霍克尼对戏剧的热爱贯穿其整个职业生涯。在画家之外,他也是一位卓越的舞台设计师。1981年,霍克尼受邀为纽约大都会歌剧院上演的芭蕾舞剧《游行》设计舞台布景与服装。然而,画家初涉三维舞台空间设计时,往往会面临一个难题:如何将二维的视觉构想安置于演员能够自如活动的真实空间中,又不至于让布景沦为“从画布上剪下的剪纸”?霍克尼找到的答案正是他在绘画中已臻成熟的形式语汇:透视、色彩与风格的符号化。基于这三者,他的舞台设计也反过来帮助他突破了视觉艺术的困境,避免了审美单一与疲惫。

  当大都会歌剧院的观众步入宽阔的剧场,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空旷的舞台,舞台周围环绕着铁丝网构成的障碍物,其间点缀着迎风飘扬的法国三色旗。舞台设计中没有过多写实的情境塑造,而是用特殊的意象符号提醒着人们:1917年《游行》首演之际,德军距离巴黎仅百英里之遥,而昔日巴黎马戏团的游行则为阴郁的战时岁月带来一丝轻松与慰藉。这是一种以简约符号构筑的诗意叙事,无需依赖台词解说,霍克尼跳脱了传统舞台透视法则与剧情逻辑的束缚,直接将观众代入历史与当下交织的情感共振之中。

  随着舞剧开演,马戏团艺人身着色彩斑斓的服装涌入舞台,巨大的字母积木块拼写出剧目名称,童真的趣味成为《游行》舞台设计的核心元素。霍克尼为该剧绘制的舞台设计图依旧延续了他标志性的平面构图与明快色彩,其中一幅设计图以正面全景的方式展示舞台与观众席,舞台深处拼接的平面布景呈现出明亮的基础色调,画面不遵循严格的透视关系,反而营造出儿童视角的惊奇感。霍克尼为《游行》设计的海报则描绘了马戏团游行的盛况——踩高跷的人、杂技演员以及其他丑角艺人纷纷登场表演。历史记忆与童真趣味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种引发强烈共鸣的情感复合体。情氛,正诞生于这种看似矛盾的意象叠加之中。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倒立的斑点小丑、穿着橙色戏服的魔术师等部分杂技演员的服饰和动作,都呼应了立体主义大师巴勃罗·毕加索为《游行》最初版本所设计的杂技演员造型。但与毕加索将立体主义引入剧场的创举不同,在霍克尼的舞台设计中,这些人物与艺术家风格化的明快色彩、简洁形式和扁平化空间一道,营造出一种马戏团与街头集市的热闹氛围。大胆率性的笔触与明亮饱和的色调,构成了霍克尼舞台设计鲜明的形式语言;多名演员的参与则打破了单一的视觉中心,突出了这部舞剧轻松欢快的基调。霍克尼的设计并非一次艺术宣言,而是一场色彩与形式的狂欢,更侧重于视觉上的愉悦和情感上的共鸣。这正是霍克尼情氛塑造的核心逻辑:不依赖叙事或情节的跌宕,而是借助色彩与形式的纯粹力量,让观众在视觉享受中悄然进入一种沉浸式的情感体验。

  在为《游行》所作的舞台设计中,尽管霍克尼打破常规,让色彩、透视和人物角色彻底摆脱传统定义的束缚和既定情境的限制,但平面的绘画创作与立体的舞台空间之间仍存在天然的矛盾——平面色块在充满动感的大空间中难免显得松散甚至单薄。而霍克尼的解决之道在于,借助充满童趣的彩绘与立体主义的视觉风格,为舞台设计增添一抹轻松、怀旧与灵动。

  与此同时,在《游行》中,马戏团中的演员也遵循“意大利即兴喜剧”的风格,不仅负责声乐、伴奏,更兼任舞台场务,根据需要随时搬动布景与道具。这种角色的流动性,恰好与霍克尼平绘手法中鲜艳的色彩相互成就——直观的视觉表达为戏剧铺就了一层既具有时代气息又充满童真趣味的视觉底色,让角色的演绎与舞台设计更自然地融为一体。

  不难看出,霍克尼对戏剧与绘画艺术的对话,以及演员与观众之间的特殊关系有着独到的理解。在这个幻想与现实交融的世界,他是一位乐在其中的“魔法师”。在写实底色与童趣视角之间,霍克尼塑造出一个介于现实与幻觉之间的舞台情境空间,使戏剧的观看体验如同一场如梦似幻的视觉漂流。如果说霍克尼的绘画通过形式语言的继承与重建奠定了情氛的基础,那么他的舞台设计则将这种“魔法”延展为一种可以交流、共享的感知场域——在这里,情氛不再仅仅是观众与绘画作品之间的私人对话,而是成为剧场空间中的集体审美共振。

  Ⅲ 时间的拼图 从碎片到整体的情氛叙事

  不管是传统绘画还是舞台设计,霍克尼的创作始终围绕视觉感知的本质展开——他并不致力于复制一个客观世界的表象,而是试图再现“观看”这一行为本身的结构性过程。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画面构成了关于“真实”的隐喻:真实不在被描绘的对象之中,而存在于观众与外部世界的动态交互之中。尤其值得关注的是,霍克尼在数十年间持续进行新媒介创作实践,使他的艺术探索不断突破传统边界。

  如果说绘画与舞台设计分别通过色彩和空间构建情氛,那么霍克尼的照片拼贴则选择了一条相反的路径——不是通过营造沉浸式氛围,而是暴露“观看”这一行为本身的复杂性。早在数码产品成为当代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前,霍克尼便已开始尝试将数字技术作为艺术创作的媒介。他早期借助复印机、传真机、相机等设备进行的技术实验,彰显了一种力求融合艺术与技术创新的先锋精神。

  20世纪80年代初,霍克尼开始尝试利用宝丽来相机进行“拼贴摄影”创作。这种拼贴作品由多张在不同视角和时间点拍摄的照片组合而成,呈现出一种既支离破碎又浑然一体的主题风格。通过这一技法,霍克尼构建出一种在空间与时间维度上同时展开的视觉叙事,为观众提供了多维度的现实体验,拓展了视觉艺术中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边界。霍克尼的“拼贴摄影”后来发展为借助数码相机和绘图软件的创作形式,从而能够更加精细地处理和呈现图像。他的数码照片拼贴作品以多张照片的无缝融合为特色,呈现出对风景与空间的动态重构。

  霍克尼的《拼字游戏》是这一技法的代表作之一。这件作品由数十张快照拼接而成,照片之间的略微重叠让作品展现出清晰的层次性。画面中,几位参与者的表情渐次铺展,反映出其在一段时间内情绪与心态的变化,侧面展现了游戏的张力。画面下方聚焦拼字字母与桌面环境的特写照片,仿佛是参与者的内心视角,还原了其在游戏过程中的感受。通过对照片的精心编排、拼贴与层叠,霍克尼在同一画面中定格了参与者在不同时空视角下的万千情态,将时间的线性流逝折叠、重构,构建出一个过去、现在与未来彼此渗透的绵延时空。这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上帝视角或全景视角,而是更接近于真实生活经验中的复杂感受。

  正是在这种对观看结构的暴露与重构中,霍克尼艺术语言的“魔法”悄然显现。传统摄影旨在让观众遗忘自身、直面世界,而霍克尼的拼贴则通过视角的叠加与多幅照片的并置,使“观看的结构”本身成为画面的核心主题。当观众站在摄影拼贴作品前,他并不是在“看画面”,而是在“看碎片之间的缝隙”,这正是艺术家留给观众的观看痕迹。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每一次快门的触发、每一个角度的选取、每一次视线的挪移——如今都被直接呈现在画面上,共同构成了拼贴摄影独有的情氛质地。这种情氛不在某个场景的再现中,而源自“观看”行为本身所包含的时空交织的复杂感知。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缝隙,正是情氛悄然言说的空间,霍克尼以拼贴完成了一场“魔法”:让“观看”这一行为,成为可以被感知的情氛。

  霍克尼的艺术实践以色彩、空间与观看的痕迹为介质,共同构建起关于真实的感知场域。在这一场域中,情氛并非装饰性的附加物,而是让真实得以显现的必要条件——没有情氛的包裹,观看就只是机械的信息获取;唯有在情氛中,观看才能真正升华为观者与世界的相遇。

  从绘画、舞台设计到摄影拼贴,霍克尼的艺术实践形成了一个闭环,这三者共同指向了霍克尼艺术创造的核心命题:艺术的任务不是再现世界的表象,而是以视觉的情氛唤起观众对“真实”的感知——并非告诉观众世界是什么,而是让其在色彩、空间与碎片的交织中,感受“观看”本身所蕴含的情感重量。让真实在情氛中显现,这正是霍克尼艺术语言的“魔法”,也是他留给当下这个“读图时代”的珍贵启示。

  图片均为大卫·霍克尼作品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3日 13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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