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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早茶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24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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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鲍尔吉·原野(中国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

  那一年,我们在广州陶陶居吃早茶。茶是凤凰单丛,茶点有虾饺和萝卜糕。“一盅两件”,是广州早茶的灵魂。我们内蒙古人不大能品出岭南早茶的精妙,但我喜欢这里的环境。百年老店陶陶居,窗户镶着富有岭南风情的彩色玻璃,一式红木桌椅。早上,店里已有小乐队在演奏广东音乐,俗称“三架头”。茶客们吃虾饺,乐师身穿中式服装,透着古人才有的淡泊气质演奏《雨打芭蕉》,让人不好意思吃下去,想把这三位乐师替换下来,让他们吃点儿虾饺。

  我爱音乐。特殊年代没有书看,公家印行的一本《战地新歌》,我读过无数遍,熟悉所有的乐谱、调性、节奏型以及作词作曲者的姓名。那年我在陶陶居露了一手。乐师每演奏一曲,我就像报幕员一样告诉同食者:“《平湖秋月》,吕文成作曲。”换上另一首,我说:“《鸟投林》,易剑泉作曲。”然后是“《流水行云》,邵铁鸿作曲”等等,同食者惊讶。

  “汪明荃!”有人说。我抬头看,一个四五十岁的女性,戴墨镜,头上包茶绿色的绸巾,从我们桌边快步走过。我目送她进入一个雕花门的包房,屋里人立即欢呼起来。门未掩,人们说粤语,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后来门关上,听不到声音了。

  我有些恍惚。汪明荃戴墨镜、围头巾,显然不想引人注意。我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想到她在《万水千山总是情》里扮演的庄梦蝶。她从我身边快步走过时,带出微风。风里似乎裹挟着抗战时期上海滩的气氛。追星是可笑的,但我见到了汪明荃,怎么能不追呢?

  那天早上,我沿珠江从江湾大桥到广州大桥跑了一个半来回,计15公里,体力消耗大,在陶陶居吃了六笼虾饺。深褐色的虾饺笼在桌上摞起来,约一尺半高。同食的剧作家沙叶新说:“你能吃到了可耻的程度。”

  沙叶新说得好。你想啊,在摆着酸枝木八仙桌和官帽太师椅的茶楼里,在奏着广东音乐、烛影摇红的氛围中,吃六笼虾饺,有点儿那个了。设若每只虾饺里有两只虾,那天早上我吃掉了48只虾,确实那个了。这样的食量,怎么能跟汪明荃和彩色玻璃相呼应?我觉得,找不出比“可耻”更准确的词来形容我那天早上的饭量。

  我想起在《万水千山总是情》里和汪明荃配戏的谢贤和吕良伟,他俩也可能在包房。我起身踱步,走过那间包房。屋里传来笑声,听不出哪个是汪明荃的笑。笑声里掺杂着麻将的洗牌声,其中自然有汪明荃用手拨弄发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清醒了,汪明荃不会走出来和所有吃早茶的人一一握手寒暄。于是,我回到座位上品茶。

  在陶陶居这么有历史感的茶楼里,有许多普通人走进来吃早茶,从他们的穿戴、气质能看出来。在北方,普通人吃早点通常不会去派头这么大的饭馆。在广州的茶楼,没有地位的分野,不分阶层、不论贫富也是广州早茶的灵魂。

  那天早上,我手抚酸枝木八仙桌,品凤凰单丛,听广东音乐,比饮酒更陶然。听乐师现场演奏,跟听唱片不一样,它不像唱片那样毫无瑕疵。乐声中混合茶客的言谈,但不影响广东音乐的明亮与委婉。在广东音乐中领奏的高胡足以压过一切杂音。高胡是粤曲大师吕文成的独创,比二胡高四度,以金属弦代替蚕丝软弦,一改二胡的幽怨萧散,它所创造的格调像广东的红棉树一样热烈。高胡是广东音乐的灵魂——我这篇短文里用了三次“灵魂”,不能再用了。广东音乐“三架头”的小乐队编制中,还有一种北方乐队没有的乐器,叫“秦琴”,六角形,共鸣箱两面都是桐木,音色柔和。

  说到广东音乐的好,乐器是一方面,更可心的是曲目。我爱听交响乐(最爱“三B”——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也爱听中国的民间音乐,广东音乐和福建南音是我反复听的妙品。如果把几首广东音乐的曲名写下来——《平湖秋月》《雨打芭蕉》《三潭印月》,看起来都湿漉漉的,好像把人带入岭南的植物园。

  北方的朋友假如到广州,宜赴陶陶居吃一吃早茶。不知那里是否还有红木桌椅和广东音乐的现场演奏。汪明荃估计早走了,但广州早茶的精髓还在那里,陶陶居值得一去。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4日 15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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