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彭景晖 赵明昊

　　车行天山南北，戈壁铺向天际，成片胡杨静立于风沙旷野。与这些胡杨共同挺立的，是从五湖四海来的援疆医疗教育人才。

　　2023年，第十一批援疆医疗教育人才入疆，“以院包科”精准帮扶模式普遍推行，“团队带团队”“名师带骨干”“师父带徒弟”的“青蓝工程”全面铺开，援疆从“输血”向“造血”深度转型。

　　今夏，记者抵达新疆时，第十一批援疆医疗教育人才已完成使命，正向那些依依不舍的老乡挥手告别。3年时光，从帕米尔到准噶尔，从吐鲁番盆地到伊犁河谷，手术台边的悉心带教，为当地留下“带不走的技术和队伍”；课堂上的倾力相授，为孩子们推开一扇扇通往广阔天地的窗，播撒下关乎未来的理想与信念。

　　他们如同胡杨般在戈壁深处扎根，在风雪中伸展枝叶，也如薰衣草般把一缕缕芬芳弥散在天地间。

　　“我们的根啊，深扎在戈壁上”

　　记者来到吐鲁番市人民医院病房时，66岁的冠心病患者阿依夏木·艾乃都力已在手术后醒来。血管细、钙化重，手术难度大，但湖南援疆医生张宇做得干净利落，比预想还顺利。

　　家属握着张宇的手，用维吾尔语不停说着什么。张宇听得不太懂，因最后四个字是用国家通用语言讲的，他听清了——“毛医生好”。

　　张医生，怎么姓了毛？这里有一段故事。2022年底，湖南省援疆医疗队为维吾尔族九旬老人帕塔姆汗·努尔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老人问医生姓名，但因耳背听不清，便说：“你们是湖南来的医生，是毛主席家乡来的，我就叫你们‘毛医生’吧！”“天山下的毛医生”就此传开，在吐鲁番接力支援近30年的湖南省援疆医疗队，收到了一枚群众用真情给予的“勋章”。

　　援疆人才要解决的关键问题，不是简单的技术移植，而是要在完全不同的土壤里，让“带不走的队伍”真正生长出来。所以，南华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党委副书记、吐鲁番市人民医院院长陈国栋抵达新疆后，没有仓促上马零散手术，而是立足医院梳理架构，完善150余项诊疗管理制度，理顺科室运行逻辑，创新援疆医生与当地医生的结对师徒机制。

　　3年后，医院在国家三级公立医院绩效考核中从C+提升至B级。“要扎根啊！”陈国栋说，“扎根，就是我们走了之后，徒弟能独立手术，制度能自行运转，‘毛医生’这个称呼还被群众一直叫下去。”

　　“戈壁少雨，胡杨想长久立足，就得把根往深处扎，锁住土壤，攒足养分。”许多援疆医疗人才这样形容他们对“组团式”援疆的理解。

　　他们把根扎在人才引育的实践中——

　　从北京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医院的医生田旭，搭建多学科名医工作室，柔性引进专家，定向培育本土博士。在他们的努力下，那个因家贫错过最佳治疗期的失聪女孩努尔，植入了人工耳蜗，第一次清晰地喊出“妈妈”。

　　在兵团第一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医生马涛牵头在团镇打造外科名医工作室，把微创技术送到基层。在草湖，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医生马晓波从零搭建血透室，培训本地护士考取血透资质。在第三师，广东援疆医生陈汀劳推动第三师总医院跻身三甲行列。在第六师，山西省肿瘤医院影像科医生张晓娟带出一支能独立看疑难片的本地团队，影像科论文首登中华医学会放射学学术大会，实现了六师医院历史上零的突破。

　　他们把根扎在服务一线的路上——

　　远程会诊绿色通道打通了，内地三甲医院与边疆医院的诊疗链路连了起来；巡回义诊、先心病筛查常态化推进，优质医疗在原有供给基础上持续扩容；不搞短期应急式支援，而是整科室、全团队进驻，管理制度、人才梯队、专科建设同步推进，推动边疆医疗从外部“输血”转向本土“造血”。

　　“师父把更多东西留在了这里。”陈国栋的徒弟、康复疼痛科医生古丽巴哈尔·吾甫尔讲了一个细节：40多摄氏度的高温天，陈国栋在乡里义诊，白大褂被汗浸透了也没察觉，直到排队的群众伸手帮他擦。

　　“我第一次觉得，这件白大褂怎么这么美。”她说，“这份对医者仁心的执着，对边疆群众的情，也是他们留下的根脉。”

　　如今，一批批本地医生已经能独立开展三、四级手术，专科空白在填补，本土力量在壮大。天山南北，边疆医疗卫生事业的内生根基，正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扎。

　　“我们的叶啊，伸展在风雪里”

　　被雪山怀抱的阿勒泰，夏天的风也常冷如刀割。雪都体育公园轮滑场，身姿挺拔的李教练一声令下，速滑小将们便矫健得如同离弦的箭，划破寒风。

　　“谁说苦了，我们好幸福！”听说他们最喜欢、最依赖的李教练援疆结束，可能要走了，孩子们一边憋着不舍的泪，一边憋着争先的劲儿，拼命冲刺。

　　黑龙江省援疆速滑教练李海霞到阿勒泰3年，把一支基础弱、起步晚的队伍带到了自治区三大锦标赛的领奖台上——86枚金牌、76枚银牌、58枚铜牌。

　　她带来的不只是奖牌。

　　孩子们说，她带来的是一种“相信”。“雪都”不缺冰雪，可他们过去不知道，也不敢相信，自己能因为冰雪站上领奖台，能走一条父辈没走过的路。

　　家长们说，她带来的是一种“看见”。亲眼看见了“孩子可以站在冰面上，奔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

　　由此不难理解，为什么10岁孩子胡劲竹的妈妈，愿意每周驱车60多公里送她来，冬练冰刀，夏练轮滑，风雪无阻。

　　“我是靠滑冰走出东北小县城的，后来成了带出3位世界冠军的教练。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带着这里的孩子们拼出一条路，让阿勒泰的冰雪运动站起来。”李海霞援疆，援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信心和视野。她改变的是当地人看待人生路径的态度和方式。

　　每一批援疆教师都是带着“援疆三问”来的：来疆为什么？在疆干什么？离疆留什么？想透了，干实了，他们找到了答案：先让先进的理念在这里开枝散叶。

　　在塔城，辽宁援疆教研员赵红杰建了4个名师工作室。“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以前塔城的教师成长靠外部培训，现在本地教师开始相信“我们自己也能培养自己”。她带着大家设计教研计划、轮流主讲、互相评课，教研不再是某个人的输出，而是一群人的共进。

　　在疏勒，山东援疆校长丁晓霞推动12名援疆教师担任兼职教研员。她带来的理念是：学校的关键不在有多少好老师，而在有没有让好老师不断涌现的机制。当“教研”成为本地教师的日常习惯，疏勒的校园里便有了一种新的育人风气。

　　同样的理念，也发生在双河、克拉玛依和更远的地方。

　　在双河，湖北援疆教师张科元为第五师高级中学制定了十年发展规划。一所边疆学校第一次用“十年”而非“今年”来思考教育。规划的意义不在时间拉长，而在决策有了方向，不做短期面子工程，而做长期根基建设。

　　在克拉玛依，上海援疆教育组把名师工作室从25个推到88个。三级培训体系让本地教师成长有了完整通路，从初任到骨干，每一步都有清晰路径，不再依赖“内地派人来”。当成长不再是等待的结果，而是可规划的目标，一种关于职业发展的新认知，便在这座油城扎下了根。

　　记者离开阿勒泰时，速滑小将们正奔走相告着一个“好消息”：李海霞教练暂时不走了！她递交的继续援疆的申请，批准了！

　　“我们的芬芳啊，弥散在天地间”

　　伊犁河谷，薰衣草连片绽放，香气远近皆知。江苏省南菁高级中学教师薛海燕来了霍城3年，竟一次也没去看过。

　　太忙了。忙着把无锡经验引入当地，忙着打造学校特色“则徐班”，忙着提升重本率。她和拥有20多位援疆教师的团队一起，为一个县域中学的发展找出路。

　　记者问她累不累，她答得轻松：“我所携不过一脉江南水，却收获整片天山的苍茫。”在她心里，援疆不是单向的奔赴，而是彼此生命的照亮。当地师生的回馈，她记在心里，暖了很久。

　　这些援疆人才相信，比一时温情更厚重、更持久的，是援疆的精神品质对一方水土长久浸润。“硬件设备、教学课件、手术器械都会随着时间迭代，但一批批援疆人身上踏实钻研、不计得失、心系各族群众的精神底色不会消散。”

　　2025年夏天，塔城牧民哈力克被毒蜘蛛咬伤，送到急诊时皮肤青紫、血压骤降、心率飙升。中国医科大学第二临床学院援疆医生梁媛媛，时任塔城地区人民医院急诊医学科主任，凭18年经验果断处置，守护五天五夜，把人抢救了回来。这位主动学习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的医生，深入偏远牧区义诊，累计行程5000余公里，服务群众2000余人次，被牧民亲切地唤作“我们的医生”。

　　山东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医生梁峻尉初到喀什时，科室刚成立，团队年轻，群众对中医半信半疑。他坐进诊室，每天看近百名患者，科室从门可罗雀变成“一号难求”。他带出3名能独立接诊的徒弟，深入30余所中小学宣讲中医药文化，吸引近5000名孩子参与。一位他救过的孩子说：“梁叔叔，以后我也要当中医，像您一样治病救人。”

　　从“援疆的医生”到“我们的医生”，从半信半疑到“长大后我要成为您”，援疆岁月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融，散作民族团结、医患信任、师生情谊的芬芳，沉淀在团场、校园和医院的日常里。

　　于是有了这样的场景：牧区老人赶远路来医院，只为再看一眼熟悉的援疆医生；群众捧着自家烤的馕、做的工艺品前来送别；少年与援疆老师结下“忘年交”，书信往来、线上研学，从不间断。

　　今年6月，新一批援疆教师已经抵达，已完成援疆使命的教师将要离开。那首江苏老师撰写的《援疆铭》，被学生们高声朗诵：

　　天山巍巍，大漠苍苍。

　　千里驰援，使命担当。

　　心心相融，以情守望。

　　胡杨砺志，热血兴疆。

　　同心筑梦，共谱华章。

　　家国一体，地久天长。

　　也是在这个6月，薛海燕在当地师生的陪伴下，第一次来到了薰衣草花田。大家看到她流泪了，也有老师给“打圆场”：太香了，有点熏眼睛。

　　薛海燕说，在新疆，她见过比这薰衣草花田还美的东西，那便是大漠戈壁夜空里明亮的星辰和更明亮的孩子们的眼睛。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5日 0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