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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的信】一纸书简,一世北京情缘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7-26 0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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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家的信】

  光明日报记者 王美莹 光明日报通讯员 郑恬怡

  “您在《我和北京》一文中写道:‘我和北京的感情是深厚的,是与日俱增的……提起北京,我想到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泛黄的北京大学信笺上,字迹洒脱。

  这封写于1988年7月25日的信件,收信人是作家冰心,写信人则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我国现代历史地理学奠基人侯仁之——一位毕生致力于中国历史地理研究与古都保护事业的科学家。

  信中,侯仁之郑重回望自己的人生起点。自少年时代起,冰心的文学作品便深深滋养着他。在一篇回忆文章中,他真切地赞美冰心的文学创作集《超人》“像一泓清流注入了我儿时生命的小溪,也像一阵清风吹开了我少年时期的心扉”(见《商务印书馆九十年》第423页)。正是这份珍贵的文学启蒙,让求学之路坎坷的侯仁之顺利通过1932年燕京大学入学语文考试(彼时考卷由冰心亲自命题),得以与北平这座城市结下不解之缘。

  年少奔赴北平的际遇成为侯仁之一生的转折点。他在信中细腻追忆初见北平的震撼与悸动:“那已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我作为一个青年学生,对当时被称作文化古城的北平,心怀向往,终于在一个初秋的傍晚,乘火车到达了前门车站。当我在暮色苍茫中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出车站时,巍峨的正阳门城楼和浑厚的城墙蓦然出现在我眼前。一瞬之间,我好像忽然感到一种历史的真实。从这时起,一粒饱含生机的种子,就埋在了我的心田之中。”

  这颗埋入心田的种子,历经风雨,始终未曾凋零。侯仁之在信中写道:“在相继而来的岁月里,尽管风雨飘摇,甚至狂飙陡起、摧屋拔木,但是这粒微小的种子,却一直处于萌芽状态。直到北平解放了,这历史的古城终于焕发了青春,于是埋藏在我心田中并已开始发芽的这粒种子,也就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中,迅速发育成长起来。”这段真挚感悟,出自他给瑞典学者喜仁龙所著《北京的城墙和城门》中译本写的序言,也是他终身坚守的真实写照。

  原本倾心文学的青年最终顺应人生际遇,深耕地理学领域。1946年,侯仁之远赴英国利物浦大学专攻历史地理学,系统研习现代地理学科理论与研究方法;1949年,他取得博士学位后,归国投身祖国建设。

  归国后,侯仁之打破传统沿革地理的局限,开启学科革新之路。继1950年发表《〈中国沿革地理课程〉商榷》后,1962年,他又发表《历史地理学刍议》。这两篇重磅论文搭建起中国现代历史地理学的理论框架,推动学科完成现代化转型。在此期间,他踏遍北京郊野、踏勘古城水系、追寻城池变迁,系统梳理北京城从北方重镇到王朝都城、现代首都的千年演进脉络,深耕城市历史地理这一全新研究领域。

  潜心治学数十载,不曾沉寂的初心终于结出硕果。1980年,侯仁之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成为国内历史地理学科的领军人物。他穷尽心力主持编纂的《北京历史地图集》历经多年打磨终成经典,一卷卷地图跨越千年时空,将北京水系、聚落、城郭的变迁清晰定格,成为城市史研究、古都保护无可替代的学术基石。

  为此,侯仁之在信中感慨:这颗历经岁月淬炼的种子在集体培育下终于开花结实。凝聚数十年心血编纂的《北京历史地图集》便是其中最珍贵的成果之一。为感念冰心对自己的启蒙与指引,侯仁之特意备下图集随信寄赠。

  治学之外,侯仁之还始终以学者的担当守护山河文脉、践行科研使命。从20世纪60年代起,他到西北沙漠开展实地考察,厘清毛乌素、乌兰布和等沙漠历史变迁与沙漠化规律,为西北生态治理提供珍贵历史依据。

  作为“中国申遗第一人”,他持续建言奔走,助力我国1985年正式加入世界遗产公约,并推动1987年长城、故宫等世界文化遗产成功申报,筑牢我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根基。同时,他常年为北京旧城保护奔走呼吁,推动莲花池、后门桥、正阳门遗迹等多处古迹得以留存,为首都城市规划建设提供坚实的历史地理支撑。

  一纸书信,溯本思源,让世人得以窥见一位科学家的治学之路与家国情怀,而这些皆源于少年时的一场文学启蒙与城市初见。信页侧边,时年77岁的他将冰心晚年的人生箴言“生命从八十开始”作为落笔,可谓道尽一生坚守的初心与底色。

  从文心启蒙叩开理想之门,到踏遍山河深耕地理治学;从少年初见北平的满心欢喜,到毕生守护古都的家国担当……这封写于1988年的书信没有晦涩的学术理论,只有最纯粹的感念与赤诚。侯仁之以笔墨寄初心,以岁月证坚守,用一生诠释了何为科学家精神。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6日 04版)

[ 责编:丁玉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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