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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新忠、王笑尘(分别系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暨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
陈昊离开我们已经一年多了。他的遗著《膏销雪尽思还生:知识、情志与中国医学史上的“元白时刻”》于2025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成为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学术遗产。读这部书,很难不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为书中展现的学术才华而赞叹,又为这样一位学者的英年早逝而扼腕。

《膏销雪尽思还生:知识、情志与中国医学史上的“元白时刻”》
陈昊 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但或许,这种阅读时的情感浸入,恰恰与陈昊写作时的期望遥相呼应。因为这部书真正的关怀,不只是知识史的考证或文学史的解读,而是生命本身。他似乎一直在思考,疾病如何成为生命的重要内容,疾病生发的体验、联想和思绪,以及药物的应对,如何因为生命而具有独特的内涵和温度。书中讨论的历史,不可能不涉及政治制度、社会网络和知识谱系,但他真正关注的是生命的状态和本质。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部真正的生命史学著作。
作为生命经验的疾病
全书以中唐诗人元稹与白居易之间一次著名的赠药酬答为楔子。元和年间,白居易给贬谪江陵的元稹寄药,附诗曰:“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图遥慰病中情。”元稹回诗,留下了全书题眼:“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
在既往研究中,这次赠药常被置于文学酬唱或政治隐喻的框架下解读。但陈昊的追问不同:当一个人身处贬谪的困境、承受疾病的折磨时,他如何感知自己的身体?友人寄来的药物和诗句,对他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个关于药物能否治病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疾病中的生命如何存续的存在问题。
陈昊敏锐地指出,元白之间的赠药与酬答,创造了一个“替代性的世界”——它替代了此前以皇帝赐药、臣子谢表为标志的政治权力世界。在贬谪这一政治与身体的双重放逐中,友人赠药取代了皇帝赐药,平等的诗文唱和取代了公式化的政治应答。这个世界诞生于挫败与疾病之中,却以友情和文字建立起足以对抗仕途失意与空间隔离的意义共同体。药物终将“膏销雪尽”,但承载于诗文中的“思君”之意,却获得了不断“还生”的力量。
这里的关键在于,陈昊不是将疾病视为需要被克服的对象,而是将其视为生命的构成性经验。正是疾病,使得元白的友情呈现出独特的深度——不是健康时的把酒言欢,而是病痛中的遥远慰藉。疾病的体感、贬谪的孤独、药物的物质性、文字的超越性,在陈昊的笔下交织成一个完整的生命图景。这个世界“虽短暂如‘时刻’,却因其在文字中凝结的‘思’与‘意’,获得了穿越时间阻隔、不断‘还生’的力量”。
有情的历史:从“问病”到“情志”
支撑这个世界的核心,是陈昊重新发掘的“情志”概念。他辨析道,中文语境中的“心”无法简单对应西方的heart与mind二分,而“思”既是认知活动,也蕴含想念的情感,是一种身心交织、情感与思维难以分割的复杂状态。元稹诗中的“思君”,不仅是情感的思念,也是一种“知人”的认知过程。这种对“情志”的阐释,使陈昊摆脱了将古代情感现代心理化的陷阱,真正做到了在历史情境中理解生命经验。
为了追溯这种“问病”传统的形成,陈昊将目光投向南朝。他发现,沈约、谢朓时代的“移病”与“问病”酬答,起初是一种政治博弈手段。但有趣的是,当友人开始介入这种对话,他们的和诗未必针对疾病治疗,而更多的是表达个人劝慰。谢朓卧病时写给沈约的诗,沈约以“神交疲梦寐,路远隔思存”回应——疾病的身体从政治意义的表演,逐渐成为表达情谊的场域。从政治“问病”到情感“神交”,这一转变为后来元白的世界奠定了基础。
陈昊进而考察了唐代以降的卧病诗传统。陈子昂、孟浩然、岑参等人的诗作,展现了疾病身体引发的孤独感,以及友人问病行为在缓解孤独、重建社会联系中的关键作用。尤其令人动容的是他对卢照邻的分析。在《病梨树赋》与《释疾文》中,卢照邻描绘了一个因恶疾而与社会网络隔绝的孤独的身体。他向友人“乞药直”的行为,不仅是求药,更有维系社会关联、确认自身存在意义的诉求。
陈昊在此展现了一种罕见的能力:他能够体会卢照邻孤独中的绝望,共鸣于元白在贬谪中以文字相互取暖的友情。这种能力不是方法论可以教授的,它来自研究者自身对生命的敏感和敬畏。正如追思陈昊的文字所说,他研究的是“具体的、有名字的、有体温的、会痛也会死的人”。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历史人物不是分析的对象,而是可以感通的生命。
这正是“生命史学”的要义所在:历史学的关注重心不应仅是制度、事件与因果链条,还应包括那些活生生的、具身化的生命体验——疾病、孤独、思念、友谊,以及人在身体有限性中寻求意义之无限延伸的努力。陈昊在书中反复探讨文本如何承载并延续超越物质存在的“意”,让逝去的时刻在阅读中“还生”。他所定义的“情志”史学,不是对古人情感的现代心理学投射,而是还原到历史情境之中,理解一种基于“知我者”、包含彼此认同和情感依赖的精神形态。
知识与网络中的生命
当然,陈昊绝非只谈情感。他的学术训练使他对医学知识的社会史有着精深的把握。书中对唐代验方流传网络的复原,堪称知识社会史的典范。
以《外台秘要》所引《崔氏纂要方》中“疗鬼气辟邪恶阿魏药安息香方”为例,陈昊追溯了这个药方从梁汉官人百姓处获得、至长安礼部侍郎孙茂道验证、再传至户部度支郎中崔知悌、崔又将其与“亲知”分享并载入方书的完整过程。药方的验效不仅建立在治疗效果上,也建立在由口碑、人际关系和官宦网络所构成的信任之上。当卢照邻因疾病脱离了这个知识网络,他便同时失去了社会归属与获取可信治疗知识的途径——其孤独既是情感的,也是知识上的。
这些分析涉及官僚制度、社会网络、知识生产与传播,显示出陈昊扎实的制度史功底。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制度和网络的考察,最终都指向了人的处境。他追问的不是“药方如何流传”这一知识史问题,而是“当一个人生病时,他能依靠什么”这一生命问题。药方、官职、交游,都是他进入这个生命问题的路径,而非目的本身。
同样的用心体现在他对“物”的追问中。陈昊对恒山、蜀漆、红雪、朴消等药物进行了精微的知识考古,考证它们在本草学传统中的辨识与争论。但他真正关心的,不是确证药物的植物学同一性,而是观察这些“物”如何在药方语境中被使用、如何在交换中被赋予意义。药物的物质性不是终点,而是理解生命体验的媒介。当白居易寄出的红雪从宫廷赏赐的象征物转变为友人情志的载体,历史便从制度史和知识史,走向了生命史。
生命史学的可能
陈昊的研究向来以精深、新颖且充满人文关怀著称。从《医者之意》对中古医学身份与知识表述的深入剖析,到《疾之成殇》揭示“疾病”与“病人”如何在知识与权力中被塑造,再到这部遗著将知识、情志与欲望引入医史书写,展现了一条不断深化的学术路径。他关心的,始终是知识和制度背后的人。
这部书某种程度上延续了陈寅恪“以诗证史”的传统,却又有所不同。诗文不仅是史料,更是一个引子,引出了对医学知识、官制、药物流通、情感世界等诸多问题的思考。但陈昊并未让这些专门的领域彼此割裂,而是以生命的完整经验将它们统合起来。一个人生病时,政治的失意、身体的痛苦、药物的给予、友情的慰藉、文字的表达,是同时发生的,是一个整体。陈昊所做的,正是还原这个整体。同时,他也是通过历史来书写生命和自己。
陈昊的友人曾写道,他是一个“真正生活在这个时代脉搏深处的历史学家”,“用一支慈悲和带着敬意的笔,深耕着这世间的复杂性”。他研究的是生命、疾病与医疗,而他自己,却因太不注意身体,早早离开了我们。这不能不令人扼腕。
但《膏销雪尽思还生》这部书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还生”。在书中,陈昊反复探讨文本如何承载并延续超越物质存在的“意”,让逝去的时刻在阅读中“还生”。而如今,作者已逝,他的文字、思考凝结于此书,其“意”将继续流传。每一次阅读,都是对那个“元白时刻”的重现,也是与作者的一次对话。膏销雪尽,思还生——这不仅是元稹对白居易的承诺,也是陈昊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
这部书当然不是完美无缺的。它的文字虽然比起作者此前的著作,要明朗易读得多,但读起来依然不容易聚焦问题和明晰思路,或许这正是陈昊独特的书写风格,是他不愿意把历史简化成一个好懂的故事。此外,诗词中的疾病书写并非疾病经验的直接呈现,而是包含了文学修辞、交往礼节与规范等方面的多重塑造。如何区分作为生命经验的疾病与作为情感化叙述的疾病,是未来相关研究需要回应的问题。同时,这部书也留下了许多未尽的线索:情志史学如何应用于其他历史时期?宋明以降,“思”的载体与交换模式发生了何种变化?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等待后来者去追寻了。
但无论如何,陈昊以这部书完成了他的生命史学实践。他告诉我们,疾病不只是医学史的研究对象,更是生命的有机组成部分,是理解生命的一扇门。推开这扇门,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药方和脉案,还有思念、友情、孤独,以及在疾病与文字之间不断“还生”的“意”。这样的历史,是有温度的历史,是关于生命的历史。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1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