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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兴华(阿坝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礼,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标识,也是维系社会秩序、涵养个人品德的精神纽带。晚清时期,曾国藩立足时代变局,深耕传统儒家礼学,将“礼”从外在仪节升华为修身治世的行为准则,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礼学思想。深挖这一思想中的文化精华,辩证汲取其合理内涵,对于今天传承中华文脉、涵养时代新风、完善社会治理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以礼立人的思想脉络
曾国藩治学既兼取汉学考据与程朱理学之长,又深受湖湘文化经世致用、崇德重义精神浸润。他潜心钻研传统“三礼”,跳出单纯典籍考据的范畴,将礼学与修身、理政实践紧密结合。在他看来,礼不仅是“日用伦常”的行为规范,更是“辅世长民”“治国平天下”的经世之学。由此他指出:“古之学者,无所谓经世之术,学礼焉而已。”这一判断,将礼从书斋学问提升为关乎国家治理、社会秩序的根本遵循。
曾国藩礼学思想的核心可概括为“以礼自治”与“以礼治人”的双向统一。前者强调个人修养须臾不离礼,通过内化礼义、恪守礼规以涵养德性、端正言行,并主张官僚间“谨守准绳,互相规劝”、和衷共济;后者强调以礼教化民众、规范社会,使人人“纳于轨范之中”,维系有序的社会关系。这两端并非先后次序,而是同一工夫的两种指向,自治是根基,治人是发用,二者互为支撑。这一内圣外王的礼治路径,承续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本逻辑,体现了个体道德与社会秩序的有机统一。
礼仁相济的实践智慧
在礼与仁的关系上,曾国藩继承孔子“克己复礼为仁”的思想,认为“礼是仁的外部体现,仁是礼的内在归宿”,二者互为表里,缺一则礼失其本、仁失其依。他将这一理念贯穿于社会治理实践,强调治国理政须以仁爱为本、以礼义为用。同时在治军过程中,将“仁者、爱人”融入日常管理,突出政治纪律教育和儒家伦理教育,要求将领“待兵勇如子弟”,以道德感召补充单纯强制,仁以养心,礼以束行,二者并施,使队伍在纪律严明之外更具精神凝聚力。这一“礼仁相融”的思路,对于今天德治与法治相结合治理社会具有启示意义:制度规范若缺乏人文关怀,容易流于冰冷机械;纯粹依靠道德说教,若无刚性约束,难以持久见效。唯有礼仁并重、刚柔相济,方能实现良政善治。
在礼与法的关系上,曾国藩主张“仁爱为主、刑罚为辅”。他曾言“先王之制礼也,人人纳于轨范之中”,强调礼的普及与内化是社会安定的基石。同时,他也清醒地认识到,面对积弊深重的社会现实,若一味宽柔、姑息养奸,则难以“折其不逞之志,而销其逆乱之萌”,主张在特定情形下“纯用重典以锄强暴”。礼在导人向善,法在惩恶止乱,二者各有所司,不可偏废。这种“礼法相济”的思路,本质上遵循的是传统“德主刑辅”的治理逻辑,强调礼教的根本性地位,将刑罚视为辅助手段。其与现代法治精神存在本质区别:前者建立在等级秩序和人身依附关系之上,后者以权利平等、程序正义为基石,但二者在“法安天下、德润人心”这一治理智慧层面有相通之处。今天我们坚持依法治国和以德治国相结合,正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对传统治理经验的吸收与超越。
守正创新的当代价值
曾国藩礼学思想的根本核心在于“礼以立人”,通过礼的教化与践行,使人成为有德性、知廉耻、守规矩的文明个体,这一理念穿越时空,在当代社会依然焕发着生命力。其一,为现代社会秩序构建提供文化支撑。现代社会治理离不开法律的外在强制,但同样需要基于文化认同的内在自律。礼所蕴含的恭敬、谦让、诚信、有序等精神资源,能够有效涵养公民规则意识与公共精神,降低社会运行成本。礼之于法如同土壤之于禾苗,失去礼的涵养,法律亦易失却温度。其二,为现代社会的道德建设提供思想资源。如何在尊重个体自由的同时维护社会公序良俗,是当代社会治理的普遍难题。曾国藩以普遍之理与具体之礼相结合的思维路径启示我们:道德建设既要有超越性的价值指引,更要落脚于日常人伦、衣食住行等具体规范之中,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真正融入生活、化为习惯。其三,为个体心性修养提供传统智慧。曾国藩一生重视“主敬”“静坐”等礼教工夫,主张在恭敬自律中涵养定力、澄明心性。这些方法剔除其唯心色彩后,不失为治疗现代人心浮躁、精神涣散的一剂良方。在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生活中,重温“礼以立人”的修养之道,有助于重建内心秩序、提升精神境界。
礼者,天地之序也。从周公制礼作乐到孔子“不学礼,无以立”,从朱熹“礼即是理”到曾国藩“学无不衷于礼”,礼的精神如一条文化血脉,贯穿于中华民族数千年的传承之中。今天,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立足当代中国实际,更应以守正创新的姿态,将礼学智慧纳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体系,使之成为涵养文化自信、推进精神文明建设、完善基层社会治理的重要滋养,让传统礼学智慧在时代沃土上开出新花、结出硕果,向以文化人、以德治国的时代命题交出中华文化的精彩答卷。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8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