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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乐文明的三个层次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08 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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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吴 飞(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2026年暑期,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录制的十二期《礼乐东方》节目开始播出。该节目试图以兼顾学术性、趣味性与普及性的方式,从诞育礼的“悬弧设帨”“洗三祈福”,到开蒙礼的“端正衣冠”“击鼓明志”;从成人礼的“加冠及笄”,婚礼的“同牢合卺”,到寿礼的“眉寿万年”,将与诞育、开蒙、冠笄、婚姻、科举、祝寿等相关的礼俗呈现给大众。这一努力是积极的,效果究竟如何,现在还不可知,但它将礼乐文明的现代功能与处境的问题,向全社会提了出来,是一个值得思考的尝试。

  由于历史的原因,礼乐传统在现代中国被长期忽视,难以得到民间社会的同情理解。近年来,随着中国国力的日渐强盛,中国传统的文明内涵已经日益得到学术界的关注,对礼乐文明的深度思考也已逐渐展开。但如何使之因应现代社会的基本处境,却仍然是一个需要相当长时间的努力才有可能解决的问题。笔者认为,理解和激活中国礼乐传统,需要在三个层次进行。

  一

  第一个层次,即仪式与音乐的层次。《说文》解“礼”字说:“所以事神降福也。”王国维先生认为,“礼”在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原型“豊”之本意,是在作为礼器的豆上面放置两块玉,这是上古先民的祭神仪式。相应的,乐,应即起源于祭神时的乐舞。考古学家在史前遗址中,发现了先民祭神的很多遗迹,这便是礼乐文明的最初起源。经过殷周之变,周公制礼作乐,形成了一个更加宏大的礼乐体系,同样可以得到考古发掘的印证。

  周代的礼乐制度,来自早期的祭祀礼仪,却成为其建立辉煌灿烂的宗周文明的内核。《左传》成公十五年,刘康公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在刘康公看来,祀与戎之所以重要,在于二者包含了事神降福最重要的礼,因而他对礼做了这个简单的二分。

  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工作,首先就是带领他的弟子将这个礼乐体系进行整理修正,并笔之于书,于是有了《礼经》(即《仪礼》),《乐经》则是对相应的音乐的记录,而《诗经》则是对礼仪用诗的记录,也属于乐类。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周礼》将礼分为吉礼、凶礼、嘉礼、宾礼、军礼五个部类,大大推进了刘康公简单的二分法。其中,吉礼是对天神、地祇、人鬼的祭祀,凶礼是面对死亡、灾荒、疾疫、寇败的抚恤,嘉礼是冠婚庆贺等各种礼仪,宾礼则是涉及邦交往来之礼,军礼是练兵征战之礼。家、国、人生之大事,贯通天地人三才,无不有礼,又以相应的诗乐相配。

  以后,历代承袭此一基本框架,再根据时代精神,各有损益。如汉代确立了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的天地祭祀体制;唐代将对老子的祭祀纳入吉礼体系;宋代明确了以冠婚丧祭为核心的家礼体系;元代将蒙古祭天礼与中原祭天礼混而为一,并将朱子的冠婚丧祭体系推行民间;明代确立了民间的城隍、土地等礼制体系;清代综合满汉,将四叩首之礼改为三叩首。这个层次的礼乐制度,重视的是生活的节奏与制度的仪式感。人生时时处处都注重节文与和谐,但仅有这些仪式与音乐,为什么就能形成如此源远流长、博大深邃的文明体系呢?这就需要我们深入到第二和第三个层次。

  二

  礼乐文明的第二个层次,乃是制度层次。从周公到孔子,他们所看重的宗周礼乐体系,不仅要规范和调整上古祭神的各种仪式与音乐,更多赋予礼乐体系以制度内涵。周公制礼作乐,并不只是制订仪式与乐谱而已。在殷周鼎革、管蔡作乱之际,周公面临的是巨大的政治变局与思想混乱。正是因应这种乱局,他才营建洛邑、赐氏命国、分封诸侯、确立礼典,以亲亲、尊尊为核心原则,构建了强大而富有弹性的宗周体制,稳定数百年,体现了高超的政治智慧。

  在西周的各种具体制度渐渐失效之时,孔子试图从中发掘出更根本的制度精神,于是将历代典章制度的精华整理为《尚书》,将二百年兴衰成败删述为《春秋》。《周官》则是战国时人根据儒家政治理想建构的一套制度体系。汉代儒生通过对它的深入研究,将这部官制之书称为《周礼》,因为他们认为,一个理想的制度体系,才是最重要、最根本的礼。汉儒更将他们认为最重要的论礼论文编为《礼记》。其中不仅包含对《仪礼》各篇的诠释和发挥,而且有另一部制度构想《王制》,讲述历法制度的《月令》,讨论教育制度的《学记》,更有以大同、小康制度开篇的《礼运》,以及并不讨论音乐本身,而是讨论其原理与功能的《乐记》。

  礼乐文明的制度建构,是汉儒实践的核心目标,“《春秋》决狱”成为备受推崇的法律实践。魏晋之后,制订《礼典》和《律典》成为历代朝廷的必要工作,直到唐代的《大唐开元礼》与《唐律疏议》,形成礼律相资的中华制度体系,而《周礼》中的官制,也落实为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制度。经过晚唐五代的战乱,对民间社会的治理与规范,成为宋代礼学的重点。范仲淹发明义田,司马光撰写《书仪》,吕氏兄弟发明乡约,形成以小宗之法为中心的新礼制,朱子总结这些新的制度设计而成《家礼》,之所以为此后700年所沿用,是因为其中体现了民间社会治理的制度逻辑。而元明清三代在科举、乡约、社仓等方面的制度建构,则是礼乐制度精神在新的社会体制下的有效落实。即使到了当代,很多制度设计虽然看似来自西方,却在中国社会的礼俗与心性结构中才能生根发芽,以此形成今日中国的礼法架构。从礼仪到制度,已经是礼乐文明的一大提升,但仅有这两个层面仍然不够。

  三

  礼乐文明的第三个层次,则是内在德性层次。孔子在整理礼乐制度时所做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为这些礼仪与制度,赋予深层次的精神内核。传统祭神礼乐不免带有浓重的巫术色彩,孔子则将它大大人文化。他对鬼神存而不论,更看重人们行礼时的内在诚敬,更将此诚敬之情阐释为日常生活之中的仁爱之德。

  对于祭神仪式中最具巫术色彩的占卜,孔子年轻的时候是不屑一顾的。但到五十岁知天命之际,孔子才发现,占卜之术和祭神礼乐一样,其实是可以从中发掘出更深的人文精神的。“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晚年孔子意识到,文王、周公改造占卜体系,正是为了在纷繁复杂的局面之中,解决其深度的精神危机。于是,孔子对《周易》发展出近乎痴迷的兴趣,“居则在席,行则在橐”,以致韦编三绝。当子贡不理解地问孔子为什么前后态度不一致时,孔子说:“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义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礼记》各篇在谈到古礼的时候,一个核心原则是“祭祀不祈”“不求其为”“自致其福”“内尽其心”。特别是在《礼器》篇,孔子指出,行礼时最重要的是“君子慎其独”,这成为儒家修身一个最重要的概念,在《大学》《中庸》中都有强调,马王堆帛书和郭店楚简《五行》中也都讲出了“君子慎其独”的礼乐背景。

  《五行》将仁义礼智圣称为五行,《孟子》则将仁义礼智称为四端。孟子解释说:“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恭敬之心,礼也。”又特别指出:“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恭敬之心,人皆有之。”如果仅仅是作为仪式或制度的礼,怎么会人皆有之?孟子所讲的“礼”,已经深入到了内在层次,是一种生而具有的内在德性。因为每个人都生活在人群之中,而不是原子化的个人,处理与他人的关系,本就是内在于人性当中的。孟子非常深刻地观察到了这一点。当一个婴孩意识到另外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身边时,他是本能地把他当作潜在的敌人,还是以辞让或恭敬之心对待他?前者,应该是在有了相当多的阅历与算计之后才可能产生的,后者却是一种更本能的反应,哪怕以极为羞涩、不恰当或无所措手足的方式,但这种内在的感觉,正是礼之为内在之德的人性基础。也正是在这个层面上,《乐记》中说:“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礼,是让人能够以恰当的方式处理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乐,是在生生共同体中达致和谐与喜乐。无论仪式还是制度,都是基于这种更深层的内在德性,而这种内在德性,是人与天地相通的生生大德。

  在中国传统的《三礼》中,《仪礼》重在仪式,《周礼》重在制度,《礼记》重在德性。三者同条共贯,构成了礼乐文明的基本精神,通达而非固执,包容而非狭隘,和乐而非束缚,使之中国化为礼乐文明的一部分,进而生生不息。礼教在明清后期成为束缚人性的僵化制度,正是背离礼乐文明根本精神之后的结果。

  礼时为大,礼以义起。正是基于同样的内在心性结构,礼乐文明才能在今天的中国得到重新落实。在礼仪层面,生活要有仪式感,无论人生中的重大节点,还是国家社会中的重要方面,都需要礼乐制度予以文饰,方能激发人们的诚敬之情,但如果这些流为教条的繁文缛节无法承载活生生的情感,无法使人们更加珍视其所在的文明共同体和人们之间的关系,那就是失败的。

  而在制度上,礼乐传统向来主张礼律一体,中国的各种制度设计,都是基于同样的人情自然,也是《礼乐东方》有可能被接受的基础。基于《礼记·曲礼》中“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的原则,《礼乐东方》试图诠释:礼不在远方,就在你我的一言一行之中。要使现代中国的各种制度切实有效地运作起来,它必须符合人的性情,才可以纳入到礼乐传统的架构之中。

  至于内在德性层面,礼的所有仪式与制度安排本于自然节律,都应该有教化性情、变化气质的功能,把狂热变得柔缓,让浮躁沉淀下来,使生活节奏沉静、理性、真诚。在信息化时代,有太多的诱惑吸引着年轻的心灵,通过礼与乐,使这些年轻的心灵更多关注生活本身和自我的自然,建构一个更健康、自信、诚实的主体,是非常值得尝试的工作。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8日 11版)

[ 责编:王文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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