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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能真正“读懂”古诗吗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28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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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理论(西南大学文学院教授)

古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然而古今语殊,语言代差是影响今人欣赏古诗语言美感、理解其深层意蕴的主要障碍。因此,古诗的阅读与接受,须经长期反复诵读与专业训练。古今语言隔阂,是大众阅读、理解古诗词文必须逾越的鸿沟。可喜的是,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正在使长期存在的语言隔阂逐步被消除,古诗词文传播接受的方式和成效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冲击我们的认知。

笔者选取杜甫较难读解的《白帝城最高楼》,分別让深度求索(DeepSeek)、文心一言、豆包今译,均未明显偏离原意。原诗云:“城尖径仄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三种译文“雅”虽有欠缺,但基本能“信”“达”,比较准确传达古诗的意思。而且,AI亦识别出了原诗“龙虎卧”“鼋鼍游”等所用修辞,豆包译为“好似龙虎静卧”“仿佛鼋鼍在水中漫游”,承接转换的比喻词,DeepSeek用“如”“似有”,文心一言用“如”“仿佛”,均译出了杜诗修辞信息。由此可见,AI较为准确的古诗译文,消解了古今语言的界限,大大降低了古诗的阅读门槛。使用者借助AI随看随译,还可根据自身喜好选择或典雅或通俗等多类风格译文,极为便利,这必将带来大众阅读全方位的变化。传统的古籍阅读,主要受限于古今壁垒、专业壁垒、行业壁垒及受众壁垒,其中,专业壁垒指古诗依靠学者整理、注释、赏析、今译等方式普及,形成了较为固化的阅读模式,并受制于专业人员的水平与数量;行业壁垒是译文需付诸纸质或电子出版物,要受制于出版推广、行业成本等因素。四种壁垒必然导致古诗文的传播范围受限。AI古籍今译,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四大壁垒,直指受众,彻底地颠覆了我们的古籍阅读认知:古籍阅读从少数人的专门研究开始走向多数人的日常体验,即时便捷的随读随译,对传统阅读观念造成颠覆式革新,必将引领大众阅读新时代的到来。AI工具助力大众古诗文学习,赋能国民文化素养的提升,进而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播与弘扬,前景广阔,未来可期。

同时,笔者也注意到,在笔者用前述AI翻译“独立缥缈之飞楼”时,文心一言、豆包均按照字面直译为孤立高耸、凌空如飞的城楼,而没有识别出“独立”乃指茕茕孑立的诗人而非高楼。DeepSeek译为“我独自登上这座仿佛悬浮于云雾之中的飞楼”,显然更为准确。这也引发我们更进一步的思考,AI能翻译古诗,但能真正“读懂”古诗吗?

答案值得期待,但尚未达到理想状态。在利用AI工具今译古诗时,必须认识到这是一把双刃剑:给大众带来阅读便利同时,亦存在不可忽视的局限和问题。

其一,AI今译丧失了古诗的形式美与韵味美。AI译文多为散体,带来了两重弊端:一是古诗特殊的体式特征消失不见。古诗有特定的句式和押韵,体式亦会承载情韵,而这是AI翻译无法触及的。如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前二句五字句三停顿,节奏急促;后二句分别多一虚词“之”“而”,多一停顿,节奏顿感舒缓。前二句是满腔的愤懑破胸而出,故急;后二句则是悲情的沉郁悠长,故缓。AI翻译能识别出诗的整体情感,但无法读懂诗歌章法与情感表达之间的互文。而古诗中的律诗更讲求句式整齐、对仗、平仄和押韵,译为散体,原来的整饬之美亦完全消失。二是古诗情感表达被削弱。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开篇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在笔者的测试中,豆包所译略胜一筹:“抛弃我而去的,是昨天的时光,已经无法挽留;扰乱我心绪的,是今天的日子,满是烦恼忧愁。”虽然注意到句式整齐,然而李白破胸而来的激烈情感已然不见。形式改变,情韵减弱,此种局限并非AI技术疏漏,而是涉及古诗“不可译性”的老问题:散体译文只能传达说了什么,却难以复现古诗体式之美与声韵之味。因此,对AI今译的期待,应止步于语言“达意”,而“传神”任务,留待专业阐释及吟诵传统完成。

其二,AI今译难以充分发掘古诗的深层含义。主要有两类情形:一是语词的夸张、比喻、象征以及双关等修辞格的深层意味,AI会出现错误。如杜甫《秋兴八首》其一“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DeepSeek、豆包、文心一言均能译出“系”有系舟和牵系故园的双关之意,如豆包译为:“孤舟被缆绳系住,我的思乡之心也一同被牵系,念念不忘故园。”但出句对应的“开”,都未能识别出亦为双关,既指花开,又指泪花开(泪溅)。这些修辞之妙,AI难以完全领会。二是AI在典故溯源时,亦会出错。经典诗文,互联网和数据库资料丰富,AI追寻出典较为容易,然而对于尚未进入学界视野的生僻诗歌,典故溯源便会出错。如笔者近期整理清人龙为霖《荫松堂诗集》,卷七《中夜闻鼠为耗而猫不捕》“想见缩爪待同眠,那复卑身候敖者”两句,某AI大模型译为:“想必是收起爪子等着陪主人同睡,哪里还肯俯身蹲伏等候捕鼠的时机。”这里“敖者”显然是典故,而AI未译出。笔者以深度模式追问,结果其溯源引证了《诗经》的《大田》《韩奕》《斯干》《宾之初筵》等,均自我否定说不对;发出指令让它再查,答曰:“‘敖者’指游荡嬉戏的老鼠,典出《列子·说符》(或转引《列子》的类书),原文记载:‘齐人谓鼠之善毁者为敖者。’”然而此说并不见于现有文献,乃AI生造,令人咋舌。“敖者”出典,乃是化用《庄子·逍遥游》中庄子答惠子语:“子独不见夫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狸狌”即猫和黄鼠狼,“敖”通“遨”,AI将“敖者”解释为“游荡嬉戏的老鼠”,实则正确,但却无法溯得典故出处,甚至自动生成虚妄之典,这就必须引起警觉。这类尚未数字化或未进入主流数据库的冷僻文献,是AI预训练的语料盲区,检索匹配自然失灵,坦承不知即可,但AI在找不到确切数据时,却会生成貌似言之凿凿的出处,使用者当高度警惕。

其三,AI古诗今译缺少独立的学术判断。如《离骚》“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拂日”某AI大模型译为“轻轻拂拭夕阳”,有文献依据,周拱辰、徐焕龙、朱冀等均持此说。但学界更倾向解“拂”为击、挥、逆等反向动词,意为不让太阳西坠。此说王逸首倡,其后吕向、王观国、陈第、钱澄之、王夫之、陈远新、刘梦鹏、游国恩、金开诚等均持此说。显然后说更佳,但AI缺乏审辨,选取前说。显然,AI今译在面对有学术争议的问题时,无力作出独立判断,专业人员的介入仍不可或缺。

数智时代已经开启,信息传播与知识接受的渠道日新月异。怎样用时代的新瓶,盛装古代文化与文学的千年老酒,使之散发恒久的古韵幽香?综上,笔者认为,AI古诗今译,是扫除语言障碍的应手工具,作为引领大众步入古诗殿堂的“引路人”,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可以善加利用。但上述三方面的局限,正印证了当下AI的技术水平有待进步,并指明了AI在古典文学文献等相关领域的前进方向与运用远景,同时也说明专业训练与人文判断仍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8日 13版)

[ 责编:徐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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