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点】

　　作者：张 雷（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工业设计系主任、教授）郑若男（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设计学博士生）

　　在数字化浪潮与文化消费升级的双重驱动下，公众所期待的触摸科学、体验艺术的科普展览，正在从静置于展柜的标本、悬于墙面的图表，转变为具有交互性、沉浸感的科普装置。但是，其中一个需要解决的根本性问题日益凸显：传统策展设计所常用的配文图解的定式已不再能满足参观者的预期；而纯粹的技术堆叠与游戏交互又让人在走马观花的“打卡”之后，难以获得真正持久的智识愉悦与情感共鸣。那么在“科学”的严谨与“艺术”的动人之间，科普设计到底应该如何超越说教与图解，架设一座兼顾认知与审美的桥梁？

　　在科普专业的教学中始终贯彻着这样的准则：科学的准确性是作品的骨架，艺术的感染力则是它的气息。没有知识的准确性，科普就会沦为秀场式的表演；没有艺术的审美，科普就会变成说教式的信息堆砌。优秀的科学普及设计不应让观众在真理与愉悦之间做出选择，而应将知识转化为人们乐于亲近、记忆并讨论的体验。

榫卯抗震性科普益智拼搭玩具（科普设计）薄彤光

时序之息——二十四节气香氛（科普设计） 李婧雯

Mimoo：脑力监测车宠（科普设计） 徐欣悦

　　重塑感知与体验

　　设计师的科普任务并非把整个科学发现和历史细节搬进展厅，而是搭建一条路径，让参观者能够逐步领会知识概念。科普设计并非知识生产结束后的表面修饰，而是对注意力、感知和意义的重新组织。所以优秀的科普设计往往是以用户为中心的筛选：项目核心概念是什么？观众首先需要理解什么？哪些内容可以隐藏、分层或稍后揭示？哪些内容，应在解释之前先被感受？

　　首先，科普设计需要善于应用“感官转化”：重力、生物多样性、神经信号、碳循环等抽象知识，必须转化为可见、可听、可触等可体验的形式。表现重力，可搭建倾斜房间，利用视觉与平衡感的冲突，让身体直接“称量”引力；展示生物多样性，可铺设定位音景，观众穿行其间，鸟鸣虫声随位置交织演变，将物种丰度转化为听觉地图；解释碳循环，可让观众在投影桌上挥动手臂“引导”碳原子，碳通量变化及循环路径即时可见……通过转化，科学内核被翻译成感官可以直接读取的语言。

　　其次，科普设计应该注重“情感驱动”：好奇心、惊讶、共情甚至幽默，是通往求知探索最有效的心理状态。激发好奇心，可用“盲触抽屉”让观众先触摸未知纹理，再揭晓答案，以悬念延长探索欲；制造惊讶，可把显微镜下的影像变成微型偶戏，让免疫细胞追逐细菌的场景意外上演；培育共情，观众可借助仿生视觉头盔，瞬间获得蜜蜂的紫外光视角或鹿的宽景视野；注入幽默，可设计一面“进化哈哈镜”，镜中实时捕捉观众的动态影像，将其渐次变形为尼安德特人、直立人乃至南方古猿等古人类形象，让观众在自嘲的笑声中直观感受到人类演化历程的绵长与多样。情感一旦被激活，冷冰冰的知识便有了温度。

　　最后，科普设计还需要做好“参与式结构”：互动不应仅限于摁下按钮，而应让参观者自主选择、比较结果、检验假设并观察后果。如科普细胞结构的小知识，可以设计展台，让观众从屏幕上拾取细胞膜、线粒体等模块拼合虚拟细胞，拼错则细胞变色裂解，拼对则开始呼吸分裂——系统不提示答案，参与者在“组装—失败—修正”的循环中自行发现结构如何服务于功能。设计师应始终关注精准的科学内核、巧妙的叙事语法、生动的感官转化、细腻的情感共鸣、切肤的参与体验。这类手法赋予观众一个可把握的变量与一套可观察的反馈，让互动升格为小型的科学探究，使知识以可玩、可感、可思的方式留在生命经验里。

　　超越知识概念的审美创造

　　从艺术教育的角度来看，科普设计中的美并非表面的漂亮，而是一种吸引注意力的形式。精美的设计能让人放慢脚步，拉近距离，并愿意沉浸于对复杂概念的学习理解之中。如果说科学的叙事结构解决了“有益”与“有效”的问题，那么，要达成“有趣”乃至“入心”的深层效果，则必须赋予科普设计以审美的灵魂，让其在视觉和心理层面都令人感到愉悦。

　　这里列举一些学生作品，就如何实现超越知识概念的审美创造进行详细说明。

　　“榫卯抗震性科普益智拼搭玩具”的设计者没有照搬古建筑结构，而是根据7至11岁儿童的认知能力，将斗拱、额枋、柱础等关键节点重新归纳整理，让儿童在逐层拼搭中直观感受地震波如何通过榫卯层层传递、相互抵消，亲身体验“震而不倒”的智慧。这一设计将传统木构的科学原理转化为儿童自主探索的游戏叙事，让他们在动手搭建中完成对力学概念的主动建构。

　　一款名为Mimoo的桌面伴侣，通过摄像头感知面部血流的细微变化，将心率等生理数据实时转化为脑力余量、专注趋势等直观指标，以猫咪形态静静陪伴，仅在状态波动时主动呈现数据——它不替你做决定，只让你看见自己的身体信号，把选择权完整地还给你。

　　这些作品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不急于宣布一个标准答案，而是精心营造一个让“发现”自然发生的场域，意在培养这种让观众亲手“发现”而非被动“接收”的设计思维——像一个优秀的侦探故事，先呈现迷人的谜题，再提供线索，最终让人体验智力解谜的快感，这才是科学精神带给人最本真的愉悦。

　　形式的意味与情感的共振

　　在指导设计时，有一个帮助学生理清思路行之有效的简单问题：“当观众看完你的科普设计离开后，他们能向朋友解释什么？”解答这个问题，需要引入两种至关重要的能力：“形式的意味”与“情感的共振”。

　　“形式的意味”是指要善于从科学对象本身的结构中，提炼出纯粹的视觉美感。数学公式的简洁、晶体的对称、神经网络的分形、星云的涡旋……科学本身就内嵌着宇宙最深层的秩序与优雅，我们的任务不是去装饰它，而是去“显现”它，将其放大、重构，成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艺术语言。放大，可将雪花晶体的六重对称提炼为巨型光雕塑的骨架，令观者步入其中仰望对称的恢宏；显现，可将蝴蝶翅膀的微观鳞片结构剥离为一组纯粹的金字塔形光栅阵列，隐去生物细节，只呈现结构色的几何秩序与虹彩变幻；转化，可将星云的涡旋演绎为一段粒子抽象动画，让引力坍缩的物理逻辑在黑白灰的旋转笔触中徐徐展开。这要求设计者研习自然形态与科学图像，培养一种能从显微镜下的图像、卫星云图中发现“抽象绘画”般的感受力。同时“形式的意味”也可以渗透进策展的视觉节奏规划——字体、色彩、间距、比例和动态应引导视线。美感往往源于克制。简约并非空洞，而是有智慧地去除那些无助于理解的元素。

　　“情感的共振”要求设计更进一步，将冰冷的知识与温暖的人间情感相连接。这种情感连接，首先落于空间的叙事节奏：动线模拟“启程—探索—顿悟”的曲线，在关键节点以暗空间收束，再骤然释放为星光穹顶，用空间的压迫与舒展调度情绪。色彩与材质上，可让展品从冷白金属渐变为温润木色与暖光，令观众不知不觉从理性观察滑入感性沉浸。互动则宜“留白”：一面展墙上只写着一行未完的句子——“如果地球会说话，它会对人类说……”旁边没有屏幕，没有按钮，只有一支笔和悬挂的空白卡片，等待观众以路过的思绪填满这面墙。经过科普设计的转译，科学事实分毫不差，却被包裹在充满温度的设计外壳中。

　　科普设计的最高境界，是让公众在离开展览后，眼中日常的世界变得不再寻常。一片树叶的脉络，会让他们想起分形的几何美学；一缕阳光的色散，会让他们想起恒星的光谱秘密。科普设计教育，亟须跳出艺术技法传授的窠臼，着力培养观察世界的新视角，训练将理性知识转化为感性意象的新一代设计师，他们将成为科学知识和审美传达这一交叉领域的“转译者”与“诗人”。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9日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