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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玮(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监管中心高级编辑)
江海潮生,风起东南。在张謇先生逝世百年这一特殊历史节点,电视剧《江海潮生》与观众见面。作品以甲午战争为叙事起点,循着这位状元儒士的人生抉择铺展剧情,描摹其放弃仕途、返乡兴实业办教育的求索之路,搭建起当代人与近代先驱跨越百年的精神对话桥梁,以温润细腻的视听语言诠释实干兴邦的深刻内涵。
剧集叙事内核,锚定传统儒者理想在新旧文明交汇变局中的突围命题,以三段人生试错完整呈现张謇的思想转变。

《江海潮生》海报 配图为资料图片
第一次求索困于朝堂清议。甲午战败家国蒙辱,新晋状元张謇上书直陈朝堂积弊,却难改朝野苟安之局。他幡然醒悟,六品官阶的虚名终究无力保全家国,只依附朝堂的议论终是无根之谈。
第二次求索折于团练防务。为抵御海上寇患,张謇奔走筹措乡勇,仰赖同窗、乡族鼎力相助,亦得张之洞幕僚赵凤昌从中协调。然而《马关条约》生效后,朝廷一纸政令便撤办通海团练。此番经历令他看清,依托当时朝廷方能开展的事业,难以长久立足。
接连两次落空,让张謇彻底跳出传统士大夫“清议救国”的路径。他再度上书张之洞,呈上《条陈立国自强疏》,确立实业、教育并举的全新方向。彼时官府财力空虚,新式学堂难以独立维系,张謇由此提出“实业养教育、教育促实业”的发展思路,决意创办大生纱厂,培育不受时局轻易左右、亦难被外来资本轻易掠夺的乡土根基。剧集并未将张謇塑造成天生通达的圣贤,而是如实刻画其寻路突围的全过程,塑造出一位在时代洪流中反复斟酌、步步求索的鲜活先行者。
传统人文文脉与近代工业生产图景的交融共生,构成本剧独树一帜的美学气韵。剧集并未刻意运用对照镜头制造视觉反差,而是顺着故事行进自然铺展两类图景:白墙黛瓦的宅院、书香绵延的书院,与安放蒸汽机、亮起新式电灯的厂房交替出现;一袭长衫的文人、满身棉絮的劳作工人轮番登场;书院书声琅琅,水乡摇橹声轻响,时常与织机的轰鸣声交织入耳。两种风貌不曾刻意对冲,却在叙事流转间形成含蓄的视觉呼应,令观众自然而然感受到新旧气质的碰撞与交织。
呼应也落到具象文化表达之上。大生纱厂之名取自《周易》“天地之大德曰生”,原本阐释天地化育万物的哲思,被张謇转化为济世安民的实业追求:开垦滨海盐碱滩涂安置流民,兴办工厂保障百姓衣食,兴办学堂培育实用人才,正是江南儒学经世济民理想在近代产业中的落地实践。
剧集有意表达这样的思考:并非工业生产单向改造乡土,而是张謇以本土文脉为底色,为近代工业寻得中国精神根基。无论踏访厂房、滩涂还是学堂,他始终身着一袭长衫,不曾舍弃文人底色;以纱厂产业盈余反哺师范、纺织等专科院校,亦是对士人教化使命的延续,只是教学内容增添了机械、农耕、织造等实用学科。传统文脉为近代产业提供发展空间,赋予实业道义内核。
丰满立体的群像塑造,进一步拓宽了剧集的历史视野。通州商人沈敬夫兼具乡土信义与经营智慧,在外国货倾销、股东纷纷撤资之际坚守相伴;刘坤一等晚清官员的温和期许,亦照见实业发展路上多元力量的支撑。江海兴业浪潮从来不是一人之功,乡绅、官吏、底层百姓彼此扶持,还原出近代民族工业艰难破土的真实生态。
整部剧自带舒缓从容的叙事节奏,不刻意制造逆袭爽感,不急于铺陈产业腾飞的戏剧化桥段,细致描摹每一次抉择背后的权衡与顾虑。这份“慢”正是先驱者一生的写照:伟业从无一蹴而就的捷径,理想的实现更离不开久久为功的坚守。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2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