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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合修订《红楼梦》是红学发展的新希望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14 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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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术争鸣】

  作者:石问之(暨南大学语言诗学研究所研究员)

  自程伟元收集齐全《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伊始,就面临着《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整合难题。最终,他与高鹗一道完成了实际的整合行动。而自1982年后,随着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新校本”《红楼梦》横空出世,在提高了前八十回艺术水平的同时,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前后“两张皮”、彼此难以兼容的问题也随之进一步显性化和扩大化了。

  因此,在坚持走“新校本”这一正确方向的前提下,如何破解其前后“两张皮”的难题,进而避免腰斩《红楼梦》的危险,就成为今天红学研究者们要面对的新课题。在完成了从程高本到“新校本”这一历史性转折之后,今天是否应再接再厉对《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进行文本整合呢?本人对此持赞同的观点。

  脂本与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文本冲突客观存在

  只有八十回的脂本与程高本后四十回存在诸多冲突,这些冲突呈现在人名、情节内容以及人物形象等多个方面。

  单就人名而言,就存在着如下这些冲突:如待书与侍书、茗烟与焙茗、薛文龙与薛文起、偕鸳与偕鸾、珍珠与袭人、鹦哥与紫鹃,等等(因为每个脂本的内容也有差异,所以每个版本之间的冲突情况会略有差异)。

  至于内容方面的冲突,除了“石头与神瑛侍者是两个不同的主体还是本为一体”这个事关全局的根本性冲突外,还有非常多的具体冲突,如王家兄弟人数与排行的冲突、潘又安是司棋表弟还是表兄的矛盾、薛蝌与宝钗是姐弟关系还是兄妹关系的矛盾、馒头庵与水月庵是一寺两名还是两个不同寺庙的矛盾、五儿已死与未死之间的矛盾、史湘云有婆家与没婆家之间的矛盾,等等。

  面对《红楼梦》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存在的这些文本冲突问题,程、高二人在前后两年的时间里,相继整理出版了程甲本和程乙本,对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作了相当大程度的整合。

  比如,在人名冲突方面,程乙本在第三回中将袭人的本名从“珍珠”改为“蕊珠”,从而避免了与第二十九回以及后四十回中的“珍珠”自相矛盾。针对“茗烟”“焙茗”不一致的问题,程高本在第二十四回中明确说“茗烟”改名为“焙茗”了,并在后文中统一使用“焙茗”。

  至于内容冲突方面,程高本更是作了很广泛的整合。如为了消除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冲突,程高本第一回中石头与神瑛侍者的关系被完全改写了。又如,为了消除前八十回王家兄弟及排行与后四十回的不一致,程乙本对前八十回中多处涉及王子腾的内容进行了修改,将其替换为王子胜。又如,为了消除馒头庵与水月庵是一寺两名还是两个不同寺庙的矛盾,程乙本在第十五回中明确说馒头庵与水月庵是两个不同的尼姑庵。又如,各脂本第七十七回中皆有五儿已死的内容,只有程高本中没有,这应是程、高二人有意删改。

  “新校本”造成了前后冲突的显性化和扩大化

  程高本经过程、高二人的两次整合后,虽然还很不完美,但其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大体上已经形成了一个互相匹配的整体,即程高本后四十回的有些内容只能匹配程高本的前八十回,而根本无法与脂本匹配。

  比如,后四十回中多次提到晴雯的表哥吴贵,而吴贵恰恰是程高本前八十回中增补改写过的人物。而在脂本中,晴雯的表哥表嫂是多浑虫和多姑娘,压根不存在吴贵这个人物。又如,在程高本的后四十回中,柳五儿是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在第一百零九回,即“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这一回中,她还是主要角色。在程高本的第七十七回中,不仅删除了柳五儿已经病死的内容,而且在晴雯临死前宝玉去探望的时候,程、高二人又特意增补了一段柳五儿给晴雯送东西并看见了宝玉的情节。也就是说,“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这一回的故事内容,只能与程高本第七十七回相匹配,而与脂本的第七十七回是完全不相容的。

  类似的情形也见于第一百零一回,这一回中贾琏说凤姐的弟弟王仁给他的叔叔王子胜提前举办生日以及宝玉、宝钗去给王子胜做寿的内容,也只能与程乙本第五十二回宝玉给王子胜拜寿的内容匹配。因为王子胜是后四十回的作者新创设出来的人物角色,在各脂本中(除了甲辰本有一处误将王子腾写成王子胜外),压根就没有王子胜这个人物。在脂本第五十二回中,宝玉参加的是王子腾的生日,而非王子胜的生日。

  通过上述这些例子,我们很容易感受到,在“新校本”时代,如果不对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内容重新进行整合,这些彼此冲突甚至互相否定的内容共存于一书中,是多么不协调,甚至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接力修订古典小说符合中国的历史传统

  我们熟知的几大文学名著,其经典文本的最终成形,其实都有着一个长期的、动态的历史累积和加工过程,这是一个历史事实。比如《三国演义》,今天最流行的版本是毛纶、毛宗岗父子修订过的版本;又如《水浒传》,若以时间计算,近几百年占主导地位的是金圣叹修订过的版本;再如《金瓶梅》,如今影响最大的是清人张竹坡修订批评过的版本,而早在张竹坡之前,还有至今不知名的人物将词话本修订为崇祯本,从而为张竹坡的修订批评奠定了版本基础;“三言”中的很多故事,也是冯梦龙加工修改过的。如果自始至终都贯彻着保持原貌不能改动这一原则,很多名著根本不会诞生。倘若果真如此,今天我们在古典小说这一领域,可能就只能读读唐传奇了,那该是多么荒芜!

  更何况,《红楼梦》文本的演变,本身也是个动态累积的过程。每个早期的抄本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改笔,其中出色的地方,便成了我们今天校勘时可以择优选取的文字。至于程高本,如前文所言,程、高二人更是做了很多修改整合工作。

  以往的《红楼梦》文本研究工作,主要集中在文本内容的注释和版本异文的比对、校勘上。这方面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绩,诞生了一批高质量校本,但在文本的整合修订工作上还没有起步。所以,《红楼梦》文本中至今依旧存在着众多互相矛盾、彼此冲突的情节。如果把《红楼梦》比作一条大河的话,版本之间的异文,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类似河堤上的漏子,而情节之间的冲突有时则堪比决堤。漏子固然要堵,决堤岂可无视?然而,只堵漏子却放任决堤,恰是很久以来的实际情形。

  修订《红楼梦》是立足现实、着眼未来、放眼世界的正确抉择

  《红楼梦》的文本工作,既要立足于现在,也要着眼于未来。放在历史长河中,每一代人既是瞬间的过客,又是不可或缺的传递手,都应努力传递好自己手中的这一棒。古人修书的条件那么艰难,尚能不停地完善文本;与前人相比,我们今天各方面的条件无疑都要优越得多。今天不仅积累的版本资源更加丰富,更关键的是经过新红学以来一百多年的学术积累,已经为修订出更完美的文本奠定了扎实基础。

  《红楼梦》的文本工作,不仅要着眼于国内,还要放眼世界。一个充满矛盾的文本,显然是不利于其在世界范围内获得公允评价和广泛接受的。世界文化的交流互鉴,也要求我们将《红楼梦》文本修订工作尽早提上日程。

  或许有人担忧,对《红楼梦》的修订会不会毁坏经典?这种担忧是没有必要的。不同于雕塑、绘画、建筑等与其物质载体无法分离的艺术形式,文学是完全不依赖于物质载体的。当人们从事文学作品修订的时候,如果修订得好,就是对文化发展作出了新的贡献;如果修订得不好,也不会妨碍什么。所以,我们务必保持开放包容的心态,不要作茧自缚,不要画地为牢。只有这样,文化才有机会获得更好的发展、更大的繁荣。

  基于上述四点理由,本人完全赞同启动对《红楼梦》的修订整合工作。整合修订《红楼梦》的首要目标,就是要致力于消除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显性冲突,沿着“新校本”的正确方向,将“新校本”从简单的拼配状态提升到真正的融合状态,彻底改变目前“新校本”存在的前后“两张皮”现象。其次是要将前八十回中曹雪芹未来得及整合好的地方整合好,尽可能地消除其中的显性冲突。最后,应将后四十回中存在的一些严重的叙事瑕疵修订好。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4日 08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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