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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戏曲里的婚恋故事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19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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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玉(北京联合大学艺术学院讲师)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这几句诗,被清代戏曲家洪昇敷演成了《长生殿》第二十二出“密誓”。《红楼梦》中元春省亲时所点的“乞巧”,说的便是这一出。时值七夕,杨贵妃在长生殿中向织女星乞巧,唐明皇悄然而至。一个帝王,一个妃子,对着牛郎、织女星许下“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的誓言……《长生殿》之所以令人动容,恰是因为它以清丽的曲辞描摹了一份超越身份、生死弥坚的精诚至情。

  由此说开去,从帝王后妃、才子佳人乃至神仙志怪,戏曲中的婚恋故事千姿百态、异彩纷呈。所谓“传奇十部九相思”,千百年来观众何以对此百看不厌?究其原因,不仅仅是跌宕起伏的情节引人嬉笑怒骂、荡气回肠,更在于其中蕴藏着中国人特有的审美品格、价值主张以及情感共鸣。

七夕:戏曲里的婚恋故事

越剧《西厢记》剧照 资料图片

  奇事奇情,满足“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普遍期待

  “尚奇”是根植于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审美传统,其在古代小说、戏曲等通俗文学中尤为鲜明。唐代短篇小说名曰“传奇”,宋元戏文发展至明清亦称“传奇”。新奇的故事总是受欢迎的,于是剧作家们搜奇志异,用生花妙笔让奇事变成好戏。

  那何为戏曲观众爱看的奇事呢?让我们从一个典型的例子——《西厢记》中寻找答案。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讲述的本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张生在普救寺中搭救了远亲崔家,并与表妹崔莺莺相恋。后来张生赴京应试,抛弃莺莺。最终莺莺另嫁,张生求见被拒。《莺莺传》虽然情节曲折,但其中的张生形象实在不算讨喜,悲剧收场的结局更是令人遗憾。不过,这个故事里有太多动人的元素了:待月西厢、情词相和、逾墙私会、红娘传书……于是到了元杂剧作家王实甫手中,他保留了故事骨架和核心情节,却将结局彻底翻转,成就了“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千古名篇。王实甫的《西厢记》之所以成功,正在于他一举击中了观众对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普遍期待。

  由此可见,戏曲里的婚恋故事不唯在于曲折离奇的情节,更在于其传递出的真挚美好的情感。明代汤显祖“临川四梦”之一的《紫钗记》,便是对这种“缘情而奇”审美倾向的回应。汤显祖在读唐代蒋防《霍小玉传》时,感喟“霍小玉能作有情痴,黄衫客能作无名豪”的奇事,先作《紫箫记》,后又删润成《紫钗记》,一改原作负心别婚的悲愤基调,取而代之的是“剑合钗圆”的圆满收场。尤其剧中突出塑造了一位婚恋帮手——黄衫客的形象,他以天下第一情场豪侠的姿态亮相,在霍小玉与李益的婚恋经过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不亚于《西厢记》中的红娘。

  到了清代,洪昇也正是惊奇于唐明皇李隆基与贵妃杨玉环之间“情之所钟,在帝王家罕有”,故而历时十年、三易其稿,写出了传世名作《长生殿》。众所周知,杨玉环在马嵬坡便香消玉殒,洪昇也苦于如何才能“曲终奏雅大团圆”。他极富创意地安排织女这位李、杨爱情盟誓的见证者,帮助二人在仙界重圆:“只为他情儿久,意儿坚,合天人重见。因此上感天孙为他方便。”或许在洪昇看来,与牛郎隔河相望、一年一会的织女,是最能够共情这对有情人的吧!

  概言之,戏曲舞台上最受欢迎的婚恋故事,既要具有“无奇不传”的戏剧张力,也要满足观众对于“曲终奏雅”的团圆期待。以事之奇,彰情之至。于是就不难理解,人间不能成为眷属的那对有情人——梁山伯与祝英台,戏台上也要让他们化作双飞的蝴蝶,永不分离。

七夕:戏曲里的婚恋故事

晋剧《烂柯山下》剧照 资料图片

  寓教于戏,自然传递真善美

  有道是“要知今事通古事,欲晓世情看戏情”,在漫长的历史中,戏台是普通百姓最重要的“学堂”。尤其是婚恋家庭戏,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台上演什么、怎么演,都会在不经意间影响台下观众的是非观念。正因如此,历代有志于风教的剧作家们,常通过创作婚恋故事来劝惩世人、教化人心。如前文所提的《长生殿》,洪昇在歌颂帝妃旷世奇情的同时,也有着“乐极哀来,垂戒来世”的劝诫意义。

  寻常百姓的故事更是如此。明太祖朱元璋评价《琵琶记》“如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便是看中了其深远的教化作用。《琵琶记》的作者是元末明初的戏曲家高则诚,他以“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的创作初衷,将原本“伯喈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的负心戏,改写成了温柔敦厚的婚姻伦理剧:一面描绘蔡伯喈的“仕途”,他刚新婚两月,便在父亲的逼迫下上京赴考,得中状元后又被迫入赘相府,虽享荣华却思亲难安,时刻经受着忠与孝的良知拷问;另一面是赵五娘的“穷途”,在家乡遭遇连年灾荒时,她独自赡养公婆,仅有的粮食留给二老,自己吃糠充饥,公婆去世后更是卖发葬亲,成为一个尽善尽孝的道德榜样。《琵琶记》自问世以来便引发了广泛的共鸣,尤其是赵五娘这一形象,在民间有着深远影响。明清时期昆曲折子戏盛行,即便是在贺喜庆寿的场合,演出《琵琶记》也首选“食糠”“卖发”等彰显赵五娘孝道的核心出目。一直到今天,江淮地区还流传着一句颇有意味的歇后语:“赵五娘上京邦——穷话万担。”这说的是在淮剧《赵五娘》中,赵五娘上京寻到丈夫后,以长达一百八十句的“老自由调”叙述别后家乡遭遇的种种光景,近乎白描的艺术手法,使观众如临其境、感同身受,更为赵五娘的坚韧顽强、孝顺善良所打动。

  由此可见,戏曲里的教化从不是简单说教,好的婚恋戏通常是在演绎传奇故事的同时,自然而然地传递出真善美的力量。不光是如《琵琶记》这样的现实题材,即便是天马行空的神话故事亦是如此。《柳毅传书》便是一例。其出自唐代李朝威所作传奇《柳毅传》,原作本就充满奇崛色彩:书生柳毅路遇婚姻不幸的龙女,千里传书救其脱困。龙族酬恩欲嫁龙女,柳毅本无私心,坚辞不受。直到历经几番周折后,二人终成良缘。小说塑造了柳毅侠义磊落的君子形象,在后世的戏曲改编中,这一形象愈发饱满。试看越剧电影《柳毅传书》,泾河岸边柳毅听闻龙女的遭遇后,慨然而道:“燃眉之急须相济,救人何惜行万里。”在富丽的龙宫柳毅清醒自持,他不仅拒绝了奇珍异宝,还拒绝了龙族的许婚。湖滨惜别时,龙女以“比目鱼”“相思草”等双关语婉转试探,柳毅则以“施恩图报非君子,大义当前不可违”坦然辞别。就这样,观众跟随柳毅经历的一程又一程奇遇,在优美的唱腔与身段中,感受到了两个有血有肉的角色在多情与重义之间的真实挣扎,从而不知不觉便接受了这样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秀才仗义解倒悬,龙女化身成美眷。”故事的最后,龙女化身渔家女,与柳毅在人间百年好合。如果说柳毅仗义传书是“义”,拒婚龙女是“礼”,那么龙女知恩图报、温婉坚贞,又何尝不是“德”的化身?观众也在情义双全的圆满快慰中,欣然接受了这些美好的品德。

七夕:戏曲里的婚恋故事

昆曲《长生殿》剧照 资料图片

  古曲新声,回响着每代人的婚恋观

  明代思想家李卓吾在评点《西厢记》时有一段独到的见解:真正的创作者通常不是为了创作而创作,往往胸中有许多不吐不快之事,于是借由创作“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元杂剧中的婚恋故事,最能体现这一点。

  元代文人失去了唐宋时期青云有路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书剑飘零、功名未遂的落魄与苦闷。于是我们看到,一个看似平常的吕蒙正的婚恋故事里,藏着当时文人的集体心声。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等元曲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吕蒙正的曲折际遇中寻求心灵上的慰藉。以王实甫为例,他在《破窑记》中虚构出一位多情的富家女刘月娥,设计了她在彩楼上抛球择婿,选中穷秀才吕蒙正,更甘愿为他放弃优越的生活苦守破瓦寒窑。在刘月娥看来,“学剑攻书郎,有一日开选场,半间书舍换作都堂”。细细品读,这分明是落魄文人借女子之口道出的心中愿景。直到清代花部戏《王宝钏》,依然延续并发展着这一婚恋故事中的“寒窑”母题,可见其影响之深远。于是我们也不难理解,为何戏曲里还随处可见这样的婚恋桥段:“才子佳人相见欢,私订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奉旨完婚大团圆。”且不谈失意的才子们,用这些故事为自己构筑了一个温暖的精神巢穴,就说看戏的观众,谁不曾幻想过自己正是那个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谁不曾渴望在低谷时有人慧眼识珠、伸出援手?

  这种曲笔言志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古老的婚恋故事更在与时代的碰撞中常演常新。《汉书》中记载有一则朱买臣休妻的故事,元杂剧《渔樵记》演绎这一典故,表达的是元代文人对发迹变泰的渴望。到了明传奇《烂柯山》,将故事的重心转移到了《逼休》《痴梦》《泼水》等出目,强化朱买臣妻嫌贫另嫁、最终自吞苦果的形象,这体现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规训与惩戒。到了当代,人们对于婚姻的理解持续发生着变化,于是不少剧种都对这一故事进行了改编,各自翻出了新意:越剧《风雪渔樵》巧妙地将“覆水难收”的困局化为“覆水成雪”的意象,令一个关于抛弃与背叛的故事,变成了对女性在婚姻中价值迷失的探讨,追问妻子牺牲自我成就丈夫的合理性;晋剧《烂柯山下》脱下了道德批判的外衣,直观地展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窘境,探讨一段婚姻中物质现实和情感需求孰轻孰重;被誉为“小剧场京剧开山之作”的《马前泼水》,从女性视角解构故事,在倒叙与闪回中剖析一段婚姻如何走向破裂……这些作品改编的意义,远不止于翻案或颠覆,而是借由“朱买臣休妻”这樽古酒展开时代对话,反思当下婚恋中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与可能出路。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七夕之夜古人仰望星空,将牵牛、织女二星辰想象成男耕女织的夫妇,许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而戏曲舞台上的婚恋故事,将这份期盼化作了永恒的守望。它们凝练着尚奇求圆的审美意趣,承载着至善至美的道德风尚,回响着生生不息的情感共鸣。“夜静犹闻人笑语,到底人间欢乐多。”就让我们在一出出婚恋好戏中,品味这份独特的中式浪漫吧!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19日 16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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