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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古音读古诗不可能也不必要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8-28 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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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术争鸣】

  作者:傅惠钧(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古诗词读音问题一直以来存有争议。主要涉及两种情况:一类与韵脚有关,如“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这些今读不合辙的字怎么读;另一类与韵脚无关,如“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乐”,这些关乎古音的异读字怎么读。

  笔者曾于2025年4月20日在《光明日报》发表《古诗词韵脚字读音再议》(以下简称《再议》)一文,认为语文教学中古诗词因语音演变引起的不合辙的字当按今音来读,不宜随意改变字音迁就朗读。近日,罗漫教授对古诗词今读特别是押韵问题提出不同意见,其中也涉及《再议》一文。今借学习其文章的机会,进一步阐明观点。

  “古汉语规则”,如何遵照

  罗漫教授的观点非常鲜明,“古诗文纯粹是古汉语的产物,不宜以今律古,拿着现代汉语的‘柳叶刀’给古诗文‘动手术’,使‘古诗不古’‘律诗无律’‘古文失文’。”他还认为,目前的语文教学已经导致了“大学的古诗文知识,在规则上否定了中小学的部分古诗文知识”“造成知识体系的内部冲突”,形成了“幼儿园、小学、中学读错,大学纠错的知识传授”恶性循环。

  罗漫教授的立论基础和出发点体现在文章的标题上:“请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理解古诗文”。但是,什么是“古汉语规则”?如何“遵照”?文中似乎并没有讲清楚。且不说古汉语是具有多要素的整体概念,仅就语音而言,既关乎上古、中古、近古等不同时期,还涉及声母、韵母、声调等不同层面,“遵照古汉语规则”,究竟哪些规则必须遵照?确定的原则是什么?文章所论并没有给我们清晰的认识,让人无从把握。

  不说“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都是古汉语的重要语音规则,读上古作品难以一一遵循,就是作者一再强调的近体诗的平仄格律,诵读时也恐难做到严格遵守。比如入声字,如果都按中古音诵读,对于今天的学生尤其是无入声地区的学生来说,谈何容易。

按照古音读古诗不可能也不必要

图1

按照古音读古诗不可能也不必要

图2

  就相对简单的押韵而言,韵脚字严格按古汉语规则诵读,也是不容易的。如罗漫教授所引陈子昂《登幽州台歌》,韵脚“者”和“下”究竟怎么读?罗漫教授分别标作zhǎ和xiǎ。这两字在《广韵》中分别是“章也切”,章母,马韵开口三等;“胡驾切”,匣母,祃韵开口二等,按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商务印书馆2010年),分别当读为“(见图1)”和“(见图2)”,可见罗漫教授的标音并不准确。再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句,其中的“已”和“似”罗漫教授分别将读音标作yǐ和xǐ。这两字在《广韵》中分别是“羊已切”,余母,止韵开口三等;“详里切”,邪母,止韵开口三等,郭锡良分别拟作“jǐə”和“zǐə”音,罗漫教授的标音同样不准确。倡导者尚不能准确把握读音规则,就更不用说要求学生做到了。

  “斜”的读音是否恒定,临时改音是否为叶韵

  罗漫教授为了阐明主张,针对《再议》及相关文章提出了一些批评意见。他认为,“古诗文中的‘斜’读xiá,不是临时改音,而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与叶韵全然无关”。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罗漫教授认为“古诗文中”“斜”读xiá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意思是:凡是古诗文中处于韵脚的“斜”字都应读xiá。除杜牧《山行》以外,罗漫教授还列举了刘禹锡《乌衣巷》、陆龟蒙《北渡》、孟浩然《过故人庄》等多首唐诗来证明。是的,这些唐诗中的“斜”,都是和其他韵脚字押韵的,如《山行》中的“斜、家、花”在《广韵》中都是麻韵字,在唐代都是押韵的。但这并不能证明“古诗文”(包括唐诗)中韵脚处的“斜”都念xiá,且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

  事实上,汉语语音在历史长河中有很多变化,“斜(xiá)”并非“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斜”字在唐代是浊声母[z];到宋代浊音清化,“斜”的声母变成了清声母s,“斜”的读音为sia;到元代的《中原音韵》,原麻韵的三等韵ia演变为ie,归入“车遮”韵,“斜”的读音为sie。到了清代,声母s在i、ie等细音韵母前变为x,所以,“斜”的读音变为xie。这个音延续到今天(唐作藩《汉语语音史教程》,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这还未涉及上古读音。在历史的任何一个时期,“斜”字都不读“xiá”,包括杜牧《山行》的写作时代。

  第二,罗漫教授认为,今人把“斜”读xiá,“不是临时改音”,且“与叶韵全然无关”。这一说法关乎对“临时改音”与“叶韵”的认识。杜牧《山行》中“斜、家、花”三个字,当时读起来是押韵的。但“斜”是三等字,后来韵母变成了ie,与“家、花”等二等字有了区别,所以今天读起来就不押韵了。现在要把上述诗歌中的“斜”读成xiá,能说不是临时改音吗?汪维辉在《汉语史讲义》(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年)中说:“有人说,为了跟‘家、花’押韵,应该读xiá。这会带来一个问题:今人读古代韵文,不能押韵的地方很多,如果为了要押韵和谐而临时改变读音,那将改不胜改。”汪维辉说的正是临时改音。

  南北朝一些学者按当时语音读《诗经》,感到很多诗句押韵不和谐,便将这些韵脚字作临时改读,以求和谐,称为“叶韵”。到了宋代,特别是在朱熹那里,此说大行。叶韵是从古今语音相同的观点出发提出来的。以陈第为代表的学者以历史语言观来看待语音变化,改变了人们对叶韵的认识和评价,叶韵说的谬误才逐步得到廓清。罗漫教授要求把“斜”变读为“xiá”以求押韵,无疑就是叶韵。在现代教学中,这种改读,既不科学,更无必要。

  还需提及,陈第后顾炎武、江永、段玉裁、王念孙等人接受历史语言观,在上古韵部系统研究的基础上对这种字无定音、随意修改的叶韵说作了相对合理的修正改造。但即使这样,对于现代教学仍然是不必要的。

  “邪母”字的声母是否为x

  罗漫教授认为,“《集韵》,已将‘斜’注为‘徐嗟切’;而且《唐韵》中‘徐’读‘似xǐ鱼切’,‘斜’读‘似xǐ嗟切’,‘嗟’是麻韵字,说明‘斜’读xiá,并非没有唐宋韵书为依据”。这里也有相关联的两个问题:一是“徐嗟切”与“似嗟切”有何差别?二是“邪母”字的声母是x吗?

  罗漫教授注意到,《集韵》中“斜”的反切音注异于《广韵》。《集韵》比《广韵》仅晚三十几年,它主要是在《广韵》的基础上增加了字数(增字2.7万余),还有一些反切变动等。实际上《集韵》将“似嗟切”改为“徐嗟切”,只是换了一个同声母的反切上字,并不意味着改动读音,不可据以判定声母变为x。这一点,我们可从《广韵》的反切用字得到证明。《广韵》中邪母的反切上字共有10个。使用次数最多的是“似”和“徐”,分别都是11次。可见,两部韵书切出来的是同一个音。罗漫教授还以《唐韵》《广韵》中“似”的“详里切”来作x音的证明。实际上《唐韵》《广韵》中“似”也是邪母字,用来做“似”的反切上字的“详”,同属邪母的反切上字。因此这样的证明是无效的。

  问题的核心在于罗漫教授认为,作为邪母的“‘详’的声母正是x(希)”,这一说法明显有误,因而也难以证明“徐、斜”的声母为x。王力《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年)、唐作藩《音韵学教程》(第五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对邪母的拟音都是[z]。郭著将“斜”音拟为zǐa,“徐”拟为zǐo,“似”拟为zǐə,“详”拟为zǐaŋ。声母都是浊音z。把这些邪母字读x是缺乏根据的,有“以今律古”之嫌。

  罗漫教授主张,对于上古诗歌的押韵这类“难题,留待后人解决,也许更加明智”,今读不押韵的《木瓜》一类上古诗歌,“按现代音诵读即可”。笔者以为,这倒是知难而退、以生为本的“明智之举”,但显然跟其坚定不移的“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的主张相违背了。罗漫教授这样说,实际上认定中古诗词不存在读音难题。然从上文分析可知,难题事实上并不比上古少。

  对于《再议》中提到的如《敕勒歌》《春江花月夜》等诗中几处出现相同的字改读后产生不谐的问题,罗漫教授提出“读今音或读古音”两可的意见,显然这并未解决读音不谐,还带出了非韵脚字是否也读古音的问题。文章进一步指出:“既然能够接受今音诵读古诗文全篇的所有不谐,为何见到篇中夹杂一两个古音古韵就深感怪异呢?”由此可知,作者还有完全以古音诵读古诗以改变“整体不谐”的念想或希望。要把唐诗念得押韵,只有这一个办法:全诗都按唐代的语音读。罗常培《汉语音韵学导论》(中华书局1956年)附录为《唐诗拟音举例》,把30首唐诗用国际音标写了出来(例见下图)。但是,今天的中小学生有哪一个能照着读呢?

按照古音读古诗不可能也不必要

  王力先生早就指出,“今天我们当然不可能(也不必要)按照古音去读古人的诗”(《诗词格律诗词格律概要》,《王力全集》第十八卷,中华书局2014年,第11页),还是老老实实按现代汉语普通话语音来读为宜。教学中可以告诉学生,在作者写作的年代,诗句是押韵的,今天读起来不押韵是语音发生了变化的缘故。当然,有一点必须重申:我们不反对在一些特殊场合,比如在古诗文吟诵活动和一些文艺形式中适当使用古音。

  (项目统筹: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刘剑)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07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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