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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宗良(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
小公路在镇子这边是柏油路,柏油路把父亲带到坡底。那里种着水稻,一些像沼泽的地方长着高高的蒲草。游着小鱼的小溪穿过小公路下的涵洞。父亲上了坡。那边的小公路,泛着浅浅的砖红,是沙砾路。海风吹斜路边的木麻黄树,扬起一团尘土,像飘着的烟雾,父亲的背影模糊了。他走到坡顶,小得像一只蚂蚁。
母亲多次跟我讲起这个情景,小公路成了我对家乡最早的记忆。母亲说,她领着我,站在镇子边的小公路上,看着父亲越走越远。母亲告诉我,那时我咿咿呀呀地说,山在那里,水在那里,爸爸在那里。
父亲在坡顶不见了,像掉到了坡的那一边。一些天后,小公路把父亲送回来。我在公路边等到他,是两年后的事。他牵住我的手走回家。到了家,他虎着脸说,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小公路。父亲的脾气不好。
镇子边这段老柏油路,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夏收和秋收时,路上晒着刚割下的水稻。不时驶过的汽车,鸣两声喇叭,缓缓地碾过稻秸。外婆给我一支绑着布条的细竹竿,用它赶麻雀。好多孩子跟着阿公阿婆,在路边赶麻雀。有的孩子缩着脖子尖叫,有的孩子扬起胳膊扔石子。有的孩子左手抓着一只木屐,右手抓着一只木屐,击打着发出声响。
日头快要落下时,忙碌了一天的母亲回来了。她和外婆将稻秸拢起,抱起来抖几下,稻谷簌簌地落下,像金色的雨点落在被车轮碾过的那层金色稻谷上。她们拿起竹枝扫把,弓着腰,将稻谷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稻谷装满一个箩筐,又装满一个箩筐。夕阳把好多人的影子、好多箩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长长的影子在余晖照亮的柏油路上晃动,仿佛在晚风中摇曳。大人说,收成还不错呢。喜悦不会在他们脸上挂得太久。夏收后要备耕夏种,赶紧插下新秧苗。秋收后要犁田晒土,种上番薯。孩子们懂事了,跟着大人担心,怕刮台风暴雨成灾,怕天不下雨农田干旱。
柏油路上的稻秸被收走了,没过几天蒲草被铺了上去。蒲草让车轮打滑,汽车开得好慢。前两天摆上的蒲草已经柔软,当天摆上的还要头尾对调再碾两天。蒲草晒得干干的,碾得软软的,浓稠的翠绿成了清淡的灰绿。夜晚,镇子浸在月光里,女人坐在巷头的凤凰树边,编起蒲草席子。她们有聊不尽的话题。小姑娘学着唱起雷州歌谣,歌声轻轻的,像月色,朦胧,柔软,含着一丝羞涩。
孩子们盼着货车驶下公路,拐进镇子。货车给纺织厂运来棉纱,给农具厂送来机器,在供销社门口卸下日用品。货物里有小人书,有人一买到小人书,孩子们便围拢成一团来看。认字多的孩子念着画面上的人物对话,有人说念得不对,争论起来,性子急的孩子说,快翻到下一页,看后面怎么说。电影放映员骑着自行车从公路回来,孩子们追着他跑,跑在前面的孩子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着,说出电影胶片盒上的片名。最让孩子们高兴的是,公路给我们送来了新老师。新来的班主任,教我们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孩子们回家说,我们有音乐老师了。大人说,咱们这里留不住人家。孩子说,不不不,她一定会留下来的,她把两三岁的儿子都带来了。城里的孩子干干净净。
小公路边的电线杆,排着长队,架着一根长长的电话线。麻雀一年四季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电话线像长出一长溜的小叶子。燕子一群一群地飞来,在上面歇息,春天到了。发布春天信息的还有布谷鸟,它站在电线杆顶端,天没亮就一声一声地鸣叫,叫醒土地,叫醒种地的人。孩子们有时看见镇子的民兵,背着枪,去守护电线杆。他们守夜时,好像总会打雷、刮风、下雨。雷州半岛的雷很吓人,在天上炸开,还要钻入地里。孩子们见过雷电劈开的电线杆,有的电线杆被烧成一截炭棍。大人说,这条电话线是“国防线”,一直连着北京。他们以前只说过,小公路连着北京城。
热天里,小公路远处的行人,像踩在一团蒸汽上,身影模模糊糊的。骑着自行车卖雪条的人,在最热的中午,出现在小公路上。他们很多时候推着自行车走。他们有时将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木麻黄树上,在树荫里喘一口气。他们要看看雪条有没有变软。挂在车后架两侧的白漆铁皮保温瓶,比家里的热水瓶大很多,瓶口宽宽的,打开时,冒出一股白雾,那是冷气。保温瓶里竖着叠放的雪条,橙色的是橙子味,玫瑰色的是荔枝味,黄色的是菠萝味。
将冰棍说成雪条,不是孩子们的口误,保温瓶上就写着“雪条”两字,还写着国营某某雪条厂。卖雪条的人不进镇子,他们不是镇子里的人。孩子们想吃雪条,跑到小公路边等。有时等到口渴,也不见卖雪条人的影子,只好回来喝几口井水。那时我想,父亲走在公路上,一定会遇到卖雪条的人。他不会花5分钱去吃一根雪条。他说过,路边的溪水很凉,把草帽翻过来,慢慢摁到水里,溪水渗满草帽,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一些小土路横着或者斜着穿过小公路。其实是小公路穿过许多小土路,这样说更贴切些。小土路很久以前就在那里。小土路多是牛车路。牛车压塌了小公路旁边的排水沟。小土路不是通往鸡鸣狗吠的村庄,就是通往不停耕种的水田和坡地。还有一些岔路通往林场,那里的绿色望不到边,这一片是大叶桉,那一片是小叶桉,还有一些柠檬桉。柠檬桉林子灰蒙蒙的。下雨时,小土路像水沟那样淌着水。晴天里,小土路也尘土飞扬。赶路人一会儿走在小公路上,一会儿走在小土路上,汗津津的脸上,有泥水的痕迹。他们说,这尘土不脏,阳光晒出来的。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父亲从坡顶消失后,他从哪条小土路下了小公路?那几年,他要去某个渔港收鱼货,好像是收鱼鳔干,这是公家派给他的事。他去哪个渔港?母亲说,他去外罗港。外罗港不算很远,它跟小镇一样在半岛的东海岸。父亲似乎说过他要去乌石港。乌石港在西海岸,很远。即便中间不歇脚,他第二天天亮也走不到。
在渡口,他可以歇歇脚。离镇子最近的渡口叫杨村渡。这个渡口很窄,水却很深,荡着青色。渡口以前拉着一条发黑发亮的铁链,小船上的人拽着铁链,倒几下手,船就过了渡。
我跟父母回雷州海积平原的东洋田探亲,过渡时乘的是小渡船。小渡船跟牛车一般长,艄公撑着竹竿掉头,摇着木桨滑行。船舱的积水跟着船晃动。那时没几个人穿鞋,脚踩在积水里。大人坐在船帮上,浪打过来,他们泰然自若,不担心掉进水里。发动机响着的大船,等着拉汽车。它能装两三辆车。波浪噗噗地拍打渡口边的老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的老青石板,斜斜地伸进水里。几只小青壳蟹,几条弹涂鱼,从红树林里爬到青石板上。
沙砾公路上,道班工人手里握着一把木板耙,将被汽车碾到路肩的沙砾,一下一下地耙回路的中间。木板耙钉着从旧轮胎裁下的一片橡胶,来来回回刮起了尘烟。从早到晚,小公路传来低沉又均匀的声响。这是时间在镇子流过的节奏。在我小的时候,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响声里走回了家。
18岁那年,我从小公路离开镇子。一些插在小公路边缘的小石条,露出半截,它们比砖头还小,上面镌刻着数字,数字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它们一公里一公里地标注着里程。当年父亲往南走,石条上的数字越来越大。我往北走,数字越来越小。客车开得快,小石条一个接着一个向后面跑去,好像要跑回车站。父亲还在车站。母亲还在看得见车站的小巷口。那时镇子里有人考上大学是个新鲜事,父母亲听人说我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这一天我早就盼着,但真的到来却让我觉得突然。我看到他们老了。他们以前就显老,好像没有年轻过。
每次回家,小公路都有一些新变化。它不断翻新,不断扩建,柏油代替了沙砾,厚厚的水泥又代替了薄薄的柏油。渡口架起了桥梁,更多车道的桥梁又代替了旧桥梁。竖在路边的蓝色路标板,上面有里程提示,醒目,明快,直白。后来,有了手机导航,我从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那条离开家的路,是回家的路。小的时候,它连着外面的世界。现在它连着远方的家乡,连着心底的思念。看不到小公路的旧模样了。新公路下面的砖红色沙砾还在那里,流逝的岁月还在那里。
回镇子有更好走的路,那是一条新修的高速公路。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8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