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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撞上的两位好老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04 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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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培禹(资深媒体人)

  初中班主任贾老师

  我进入北京二中的时候,幸遇班主任老师贾作人。那时的贾老师30出头了,仍是单身,样子很帅,穿戴十分讲究,可以说是纤尘不染,笔挺的呢子外套给人一种气质高贵之感。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清新的气息。课堂上,他用广播电台播音员一样标准的声音,朗诵着毛泽东诗词或鲁迅的杂文;他在黑板上用行楷书写着课文要点,简直把我们震住了。

  记得有一堂课,他给我们讲“驳论的写作”,我听后很受启发,就模仿着写了一篇,“驳”的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又是贾老师的语文课了,他同样用广播电台播音员一样标准的声音,朗诵了一篇文章——那竟是我写的“驳论”!对写作的浓厚兴趣,使我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往贾老师那里送。他从不嘲笑我,怕挫伤了我的积极性。只是我写的几首“旧体诗词”,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拿出半天时间,专门给我讲诗词格律,讲“平平仄仄平平仄”。

  这以后,他用了大量精力指导我读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骑着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到我家来,车后架上驮着一个用包袱皮儿裹着的大包——他把自己的藏书一摞摞拿给我看。我知道了杨朔、秦牧、茅盾、吴伯箫、曹靖华、何其芳、臧克家、公刘、徐迟、艾青、王汶石、胡采、柳青、梁斌、刘白羽……知道了列夫·托尔斯泰、海明威、果戈理、莫泊桑、罗曼·罗兰、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有看不懂的就问,贾老师就讲。他对鲁迅、郭沫若尤其推崇。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贾老师给我带来了《沫若文集》,他翻开《凤凰涅槃》,先给我讲授生僻字,然后一边朗读一边讲解——

  除夕将近的空中,

  飞来飞去的一对凤凰,

  唱着哀哀的歌声飞去,

  衔着枝枝的香木飞来,

  飞来在丹穴山上。

  …………

  这是一首长诗,他讲得渐入佳境,我听得如醉如痴,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一位中学老师为了培养他的一个未必能成才的学生,是怎样地殚精竭虑、付出一腔心血啊!

  贾老师这样偏爱一个学生,是不是因为我家里有什么背景?可偏偏我的家庭背景算得上是班里最差的了。上到初三将升学时,我却要和贾老师告别,因为我的家里供不起我再念高中。我把家里的想法说了,贾老师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不可能!你必须上高中。”我虽十分痛苦,却答应家里不再上学,因为我的母亲患肺癌刚去世不久,父亲当时瘫痪在床不得已办了病退,而我如果放弃上高中,很有可能分配一份工作。贾老师从未这么“没有商量”,他风风火火地来到我家,与代表家里的大哥“谈判”,说服他支持我继续读书,他还向我病中的父亲“立”下“保票”:我的学费、饭费由他来交,不用家里负担。多年后我才知道,当时能上高中的学生比例很小,贾老师为了给我争取一个名额,费尽心思,原本清高的他,一次次地去找有关领导,最后一刻才把我的名字写进高中班的名录。就这样,我终于上了高中,在北京二中系统地学习高中课程,这为以后恢复高考时我得以顺利地考取理想的大学打下了基础。

  我说过,贾老师对我是偏爱的;其实他对我们班的每一个同学都是热爱的。他不允许我看不起任何一位成绩落后的同学,他在他们身上付出的心血一点也不少。毕业多年后,有一次我去看望他,恰巧我们班的一个学习成绩较差的女生也去看他。那位直率的女同学说:“瞧,咱班的大才子来了,我赶紧走吧。”贾老师说:“什么话?都是我的学生!”

  贾老师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每每有他的得意门生,他们考上了哪所高校、发表了什么文章,做出了什么成绩,他都会津津乐道。直到2007年,这位才华横溢、精力充沛,下了课也愿意和他的学生们在一起的二中公认的优秀语文老师,终于累倒在讲台上,住进了医院,这才暂别了他热爱的学生……

  贾老师走得很安详,像平时熟睡了一样。他却再也不能看一看他惦记着的学生了!他的夫人、女儿深知贾老师一贯低调的秉性,坚持不搞任何仪式,只想自家人为他默默地送行。二中的领导、昔日语文教研组的同事、好友等闻讯后匆匆赶来,为他敬献了花圈。我是为他送行的唯一的学生,我贴在他的耳边说:“贾老师,您放心地去吧,我将为有您这样一位恩师骄傲终生;我会继续努力,让您也为有我这个学生而感到欣慰……”

  向贾作人老师最后深鞠一躬时,我已泪流满面。

  高中语文老师赵先生

  高中第一节语文课,上课铃响了。一位个子不高却很威严的中年教师站在教室门口。我忙喊了一声:“起立!”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光欠欠屁股就坐下了。

  “太不堪了!”对我们这种“惯了”的散漫劲儿,老师显然不满意了,“重来一遍!”说着,他竟退出了教室。第二遍整齐点了,矛盾见缓。可是,当他知道班上不少同学没带课本时,不禁又怒了:“不堪,太不堪了!”

  “太不堪了!”这,就是赵庆培老师给我们的见面礼。

  赵老师上课总是很精神,语音洪亮,板书刚劲有力,他的每一节课都讲得那么精彩。有时,课堂上鸦雀无声,只有“沙沙”的记笔记声;有时,赵老师大声地和同学们讨论问题,课堂气氛格外活跃。有意思的是,他的课堂笔记,我们抄写后他还要再对一遍。一次,一位同学抄落了一个字,意思恰恰反了。赵老师发现后照例扔下一个“不堪”。他说:“当老师的不能误人子弟,你们也不能误我呀!否则,将来算谁的账?”说完,自己“哈哈”先笑了,我们也忍不住笑起来。

  记得一次命题作文《春游颐和园》,不知怎的,我忽然“诗思如泉涌”,“哗哗哗”在作文本上写下了一组诗,等后悔不安时已来不及改写了。下课铃响了,只好硬着头皮交上去。几天后讲评作文,赵老师先表扬了写得好的几位同学,然后他严厉地说:“做好命题作文很重要,对这项基本功的训练一定要认真对待,要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次我们班有个别同学没有按要求做,还写起诗来……”我的心“咚咚”直跳,不敢直视赵老师的目光,后边的话也没听清楚。当那本“沉甸甸”的作文本发到我手里时,我赶紧放进书包。直到下午放学后,我才翻开作文本,啊,在《春游颐和园》的题目旁,竟是一个大大的“优”字!我的那一行行“诗”,赵老师认真改过了,有的句子下边还画了表示赞许的红圈圈儿。文尾处的批语只有两个字:“很好!”

  赵老师时任北京二中语文教研组组长,他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学识渊博,性情率真,讲课时常有独到见解,可谓魅力四射。当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一档名牌栏目《阅读和欣赏》,赵老师就是这个栏目的经年撰稿人。他也是那首家喻户晓的儿歌“柳条儿青,柳条儿弯,/柳树种在小河边。/折枝柳条儿做柳哨,/吹支小曲唱春天”的作者。我常去赵老师家求教,有时到了饭点了,就在赵老师家蹭饭。赵老师和我聊的全都是课本外的文学知识,比如《尚书·舜典》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我是第一次知道。他高声朗诵南宋朱熹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后,给我讲“宋诗的理趣”,使我思路大开。赵老师给我讲过艾青、臧克家、闻一多、郭小川、公刘、严阵、闻捷、田间等当代著名诗人的经典之作。一天,他递给我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共和国的歌》,作者徐迟。赵老师说,一个诗人的成就,不在于他写了多少;真正的诗人,一首好诗就够了。我领会他的意思,回到家一首一首地品读起徐迟的诗来,越读越佩服赵老师的眼光。可以说,徐迟先生的这本诗集,对我后来的诗歌创作很有教益。

  赵老师是影响了我一生的人。很长一个时期,我遇到了较大的坎坷,工作、生活都跌到了谷底,赵老师看出当时的我万念俱灰,怕我有轻生的念头,他把我叫到家里,严厉地对我说:“你记住,这辈子不枪毙不死!”

  后来,在一次作家笔会上,我把这段经历讲给刘恒听。不久,我和刘恒通电话,他告诉我,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问他:贫嘴张大民“贫”了那么多话,你认为哪一句最有水平、最精彩?他回答记者的便是那句:“这辈子不枪毙不死!”我们都乐了,原来,他把赵老师的这句话写进他的小说和电视剧里去了。刘恒问:“那位老师叫什么来着?”我再次告诉他:“赵庆培!”

  赵老师一直关注着我的文学写作,他在街道的阅报栏看到了我写“西部歌王”王洛宾的人物散文《留恋的张望》,便兴冲冲地打来电话,鼓励我说,你在人物散文创作方面有自己独到的地方,今后要多写,很可能这方面的成就,会超过你的小说、诗歌创作。写多了出本人物散文集子,肯定会有读者喜欢的。别忘了,到时把样书寄我,我要当你的第一读者啊!

  2023年1月17日上午10时,赵庆培老师不幸病逝,享年85岁。我大哭一场,他生前的嘱咐字字敲击着我的心:出本人物散文集要抓紧了,那是你的强项,我等着你给我送新书的那一天。

  如今,我的人物散文集《留恋的张望》已经出版,天堂安息的赵老师一定会欣慰的。

  我以此书祭恩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4版)

[ 责编:邢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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