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光明日报记者 尚杰 王冰雅 谢志娟
翻过一座座高山、踏遍一片片草原的上海人王万青,永远地留在了玛曲;蹚过一汪汪湿地、走进一顶顶帐篷的“曼巴”王万青永远地栖息在了阿万仓。
广袤无垠的阿万仓湿地一定不会忘记他,黄河第一湾的宽大臂膀将他轻揽入怀。牧民们唱起古老歌谣,怀念这位将一生献给草原的“曼巴”。
曼巴,在藏语中是“医生”的意思。20世纪60年代,这位上海青年从上海第一医学院(今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一路向西,跨越千里,来到平均海拔3500米的甘肃省玛曲县,为草原人民的健康付出了毕生心血。他有很多机会回到家乡上海,但,他爱上了那片草原,他放不下牧民群众。
他说,是草原给了他人生的意义。如果有来生,还将奔赴草原。

插图:郭红松
奔赴草原:“到最最艰苦困难的地方去锻炼成长”
地处甘、青、川三省交界处的玛曲县,是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西南部的纯牧业县,黄河在此拐出一道400多公里的大弯,滋养出辽阔秀美的玛曲草原。
县城一处民居里,一摞摞跨越10余年、多达上百封的家信,记录着王万青激情澎湃的青春岁月。
1968年12月26日,上海火车站。24岁的王万青挥别父母,登上了发往新疆的52次列车。汽笛一响,站台上哭声一片。他默默看着远去的上海,对自己说,要坚强、不能哭;又说,上海,我要回来的。
那时,国家号召大学生去艰苦地区工作。哪里最艰苦?王万青也不知道。他在上海出生长大,一路读书顺风顺水。他摊开地图:西北艰苦吧,西北的高海拔地区更艰苦。
从上海到甘南,他走了整整7天。到达合作镇时,已是1969年元旦。
那一年,与王万青同来甘南的毕业生有110余人,分别来自北京、上海、南京、武汉、广州等城市。
他在信上写道:“甘南七县,其中玛曲、碌曲、夏河是牧区,气候冷,风大,海拔更高,藏民集居,冬季气温可降至零下30℃-40℃……这里海拔高,空气稀薄,所以刚来时,都会喘半天……”
他决心到牧区去,特别是到玛曲去,因为那里“生活习惯差别更大、更艰苦”,而他是“吃得起苦的”。
然而那年毕业生分配,玛曲没有名额。王万青急了,多次给州里写信表明志向,争取一切去玛曲的机会,他铁了心“要到最最最艰苦困难的地方去锻炼成长”,组织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求。百余名大学生中,唯他一人前往玛曲。
他搭上地质队去阿万仓的“嘎斯车”,摆渡过黄河,又翻了一座海拔4000米的大山。道路崎岖,汽车颠簸摇晃。草原阳光明媚,野花烂漫,山风吹过,心旌摇曳。
然而,终于到达阿万仓卫生院时,两间破旧的小土坯房,最贵重的设备不过是一台小血压计,眼前残酷的现实,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炽热的心。这样的条件能干什么?
烈日下,王万青在院子里枯坐了3个小时。思绪翻腾间,他想起了自己的临行誓言: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到最最艰苦的地方去。
王万青毕业于当时国家重点医学院之一的上海第一医学院。新中国成立前,父亲经常失业,家里过得很艰难。父母常对他说,没有新中国,你不可能上大学,你是国家培养的,要报效国家。
“我有心在草原干事业,不是唱高调,不可自食其言。”王万青的心定下来,决心在玛曲扎下根。
扎根草原:“在我们玛曲草原,他是最好最好的人”
在阿万仓,王万青要过的第一关是语言。
牧民说藏语,听不懂上海腔调的普通话。王万青想了个笨办法,他找了一个小本本,专门记录看病常用语,用同音的汉字标注藏语发音。口音虽怪,但让牧民群众感受到了他的诚意。没多久,他便能独立接待病人了。
更大的考验是骑马。草原生活离不开马,可这个城市青年从未骑过马。同事教他:“坐稳、腿夹紧、缰绳拉紧。”可第一次骑马出诊,他还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痛得在草地上打滚,眼镜也飞了。牧民要送他回阿万仓,他摇头:“半途回去,让人耻笑。只有看过患者以后才可以回。”
治好病人后,王万青却倒下了。诊断结果是骨折,组织批准他返回上海治疗。两个月后,他带着从上海搜集的中医伤科药方和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重返玛曲。
“王曼巴回来了!”牧民们很惊奇,“算定他一去不回来的呀!”
王万青身形高大,个头约有一米九,脚很大,穿鞋要47码,牧民称他“大脚曼巴”;又因他常年戴眼镜,也有人叫他“眼镜曼巴”。
道尔加村69岁的牧民才德合回忆,王曼巴刚来阿万仓时,大家很好奇,这个上海来的大学生,拌糌粑的样子有些笨拙,但他没有架子,入乡随俗,很快就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1970年夏天,王万青骑马路过一个獒圈,几只藏獒猛然扑来,马匹受惊,将他连人带鞍掀翻在地,獒犬龇牙逼近……
再醒来时,听到灶上传来滚水声,还有熟悉的温柔女声。那是在阿万仓卫生院接受培训的赤脚医生凯嫪的声音,这位善良的藏族姑娘在他坠马后,急得直哭,斥责牧民为什么不拴好藏獒。
后来,王万青与凯嫪结成夫妇,相爱相敬,携手一生。很长一段时间,阿万仓卫生院只有他们两人,他诊断、治疗,她做助手、翻译。白天翻山越岭巡诊防疫,晚上回院照料患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这个上海人从来没有抱怨过玛曲条件艰苦,他做事总是踏踏实实,从不吹牛或者耍滑头,不管是深更半夜还是刮风下雨,只要找他看病,他都会随叫随到。”凯嫪反复说:“在我们玛曲草原,他是最好最好的人。”
贡赛村61岁牧民旦考说,自家有7个兄弟姐妹,最小的弟弟幼时多病,长年住在卫生院。家里拿不出医药费,王曼巴就拿自己的工资垫付。
越来越多的牧民将他视作亲人,唤他“我们的曼巴”,不仅奉上最好的食物,有的甚至要送他一头牛,而他只是笑着接过一杯奶茶。
守护草原:“要千方百计为患者解除病痛”
“如果没有王曼巴,我必死无疑。”贡乃村51岁牧民南美撩起上衣,指着肚子上10多公分长的伤疤,回忆起40多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
1984年秋天,小南美放牧时被牛角顶穿了肚子。起初没人在意,他忍痛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感到腹部发痒,伸手一摸,竟是一团肠子流了出来。
家人慌忙抬着他赶往卫生院。四五十公里的路,一直从清晨走到黄昏,走到时,南美已是命悬一线。
转院?要翻过海拔4000米的大山,再蹚过7道没有桥的河,路途百里,没有汽车,绝无生还可能。
不转院?卫生院根本不具备手术条件。
王万青想,不能见死不救,不能放过一丝希望。他凝神检查南美的体征,反复推演手术步骤。两张办公桌拼成手术台,一盏电灯泡加两把手电筒权作“无影灯”。他启动刚配发的小发电机,全院连同妻子在内的4人忙碌整晚,成功切除了84厘米坏死的肠管,把南美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孩子活了!牧民奔走相告:“王曼巴,了不起!起死回生!”
在王万青56载行医生涯中,这般凶险的战役远不止一次。
他顶风冒雪、夤夜出诊,整夜守护因肺炎心衰的新生儿,趴在牛粪堆上抢救大出血的孕妇,他完成了阿万仓第一例阑尾炎手术、第一例颅脑伤癫痫手术,挑战了高难度的颈部手术,闯入过被视为医学禁区的肠炭疽领域……有很多次,病人家属已含泪准备后事了,王万青仍不放弃,镇定施救,把伤患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王万青常说:“绝不能推诿患者、为难患者,要千方百计为患者解除病痛。”
高超医技的背后,是孜孜不倦地钻研。在缺医少药的草原,王万青抓住一切机会自学、进修,把自己锤炼成多面手,掌握了X光、心电图、超声检查等多项技术。在他看来,只有成为一专多能的全科医生,才能适应基层群众的健康需要。
在精进医术的同时,他笃信“防大于治”,致力于构建公共卫生体系。1980年担任阿万仓乡卫生院院长后,他为全乡3000多名牧民逐一建立门诊病历,完整记录每个人就诊的病症、诊断、治疗与用药。
这一份份扎实的健康档案,为当地监测防治地方病、传染病提供了可靠依据。20世纪80年代,布鲁氏菌病在牧区有蔓延迹象。为了做好布病普查和免疫接种,王万青带着自己绘制的路线图,单枪匹马、早出晚归,踏遍方圆1500平方公里内的所有生产队,让阿万仓乡传染病得到有效控制。
魂归草原:“草原给了我人生的意义”
2003年,王万青退休了,但患者却寻到家里来,而他,来者不拒。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开一家诊所?他说:“工资够花,大家有需要,我就有价值。”
王万青一生勤俭节约。吃饭,一碗稀粥配萝卜白菜便已满足;穿衣,掉皮的大头皮鞋用黑漆涂涂染染一直穿着。从上海到玛曲2000多公里,他往返始终坐火车硬座。
他让儿子买回一辆三轮车。每逢草原盛会,他便载着药箱和手绘的宣传册驶向牧区。“肉要煮熟再吃”“少吃点盐,多活动”……王万青耐心地叮嘱牧民群众。
由于贡献突出,王万青被授予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荣获“中国医师奖”、白求恩奖章,当选2010年“感动中国”年度十大人物、党的十八大代表。每一项荣誉,都让他感恩在心:“我只是做了些分内的事,党和政府给了我这么高荣誉。”
到玛曲工作的第二年,王万青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2012年,他光荣当选党的十八大代表,走进了人民大会堂,现场聆听党的十八大报告,他为此感到无上光荣和自豪。返回玛曲后,他走帐篷串户,结合亲身经历讲述草原的变迁,向牧民群众讲述党的政策。
常有人问他:你从上海到玛曲,不后悔吗?
不是没有机会离开。王万青的同学、复旦上医1962级校友彭裕文曾撰文回忆:1978年,我们都报名了第一批研究生入学考试。王万青做了很多准备,打算考回母校。但他发现他的藏族爱人暗自垂泪,他又想到他的草原,想到需要他的牧民朋友。于是他放弃了考试,留在了甘南。
1983年,王万青在上海进修学习了一年。其间,有单位愿意接收他,有人甚至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但他毫不动摇。在上海学习期间,王万青每周一封信,向妻子传递思念与信心。
退休后,总可以无牵无挂回到家乡了吧?
王万青曾骑着自行车漫游长三角,他在钱塘江口久久伫立,岸边高楼林立,灯火璀璨,那一刻他心绪翻涌。思来想去,他还是回到了玛曲草原。他说:“城市的物质享受的确很丰富,但草原给了我人生的意义。如果有来生,我还将奔赴草原。”
2024年10月,王万青因病离世。临终前,他曾给子女留下遗嘱:
我死后不用棺木,不办丧事。如果条件允许,我希望把我的骨骼做成标本,用于玛曲的医学教育。如果条件不允许,就火化了,把骨灰撒在草原上。
按照他的遗愿,他的骨灰撒在了阿万仓红原大队第一生产队所在的地方,那是他爱人的故乡,是他们的儿女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出诊的土地。
草原回响:“让生命燃烧在被需要的地方”
蓝天白云下,阿万仓镇中心卫生院焕然一新,二层小楼静默矗立,科室齐全,设备完善,医疗团队也扩充至10余人。卫生院二楼有一间朴素的展室,陈列着一些王万青行医时的工具,大到磨卷了边的手提箱、便携式X光机,小到医用羊肠线、温度计……有的是他不远千里从上海背来,有的他曾多次寄往北京修理。
这些物件,王万青的长子王团胜再熟悉不过。他打小跟在父亲身边,做他的小助手。父亲下乡打预防针,他就帮着做翻译、看帐篷;稍大一些,便学着打针、发药。
1990年,王团胜从甘肃省卫生学校放射诊断专业毕业。他放弃了留在兰州的机会,主动申请分配到玛曲。刚参加工作时,父亲叮嘱他“群众利益无小事”;后来,他担任玛曲县人民医院院长时,父亲提醒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后来,他卸任院长,王万青又勉励他“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进步”……直到今天,王团胜兄妹4人全都留在玛曲县工作生活。
在玛曲县人民医院,新入职员工的第一课是聆听王万青的故事。“80后”院长冯继是四川人,2010年从甘肃中医药大学毕业后,来到距离玛曲县城130公里的欧拉秀玛乡卫生院工作。刚到时,冯继只想尽早离开——乡上只有小平房,马路上到处是牛羊,经常断电,手机没信号,也没有自来水。
牧区出行多骑马、骑摩托车,牧民很容易摔伤、被藏獒咬伤。冯继是乡上唯一的外科大夫,时常忙得顾不上吃饭。“看到群众迫切的需要,我又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我想起老前辈王万青,他能留下来,我为什么不能?”冯继说。他留了下来,跟这座高原小城共同成长。
“王万青的精神已融入医院的文化血脉。”玛曲县人民医院党委书记白晓宏说,遇到家庭困难的牧民群众,医护人员会免费诊疗、自己掏腰包垫付药费,甚至免费看护、提供一日三餐……这些都是王万青精神的延续。
2025年10月15日,黄浦江畔。王万青去世一周年之际,他的事迹报告会在复旦大学两个校区连续举行,600多名师生、医务工作者到场聆听,“王万青同志纪念展”同日开展。
基础医学院研究生任宇辰说:“暑假期间,我随复旦上医博医团去玛曲,亲眼看见当地牧民提起王曼巴时眼中的敬意。我意识到,王万青老先生留下了一盏灯,这盏灯照着的方向,就是人民需要的地方。”
这就是王万青的故事,一个关于价值选择的故事。在个人与时代、与人民的深刻联结中,他践行了青春誓言,也找到了生命坐标。他用一生证明:生命的火光,在被需要的地方,能燃得更亮,照得更远。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4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