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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弦诵映烽烟——张世英的西南联大岁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07 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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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顾春芳(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声声弦诵映烽烟——张世英的西南联大岁月

  学人小传

  张世英(1921—2020),湖北武汉人。1941年考入西南联合大学,先后在经济系、社会学系、哲学系学习。1946至1952年先后在南开大学、武汉大学任教。1952年起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历任讲师、副教授、教授,曾任外国哲学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任、校学术委员会委员。著有《张世英文集》等,主编《黑格尔著作集》中文版。

  1938年5月4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云南昆明正式挂牌成立。那时,张世英还在读高中。三年后,他考入西南联大经济系,从此与这所战时学府结下了一生的缘分。

  在抗战硝烟中的西南联合大学,张世英先生完成了大学学业。晚年回忆起那段岁月,他话语间仍洋溢着无限眷恋与深情。他常常对人说:“我这一生最值得回味的,就是在西南联大的日子。”说这话时,百岁老人的眼中透着光。那光里,有昔日山河破碎的沧桑,有一段青春与理想相互滋养的滚烫记忆。

声声弦诵映烽烟——张世英的西南联大岁月

  1981年,张世英(右二)与贺麟(右四)、汝信(左四)等参加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生毕业答辩后合影。

  天下担当,学术热忱

  1942年,一场声势浩大的“倒孔运动”席卷西南联大校园。其时,日军进攻香港,国民政府派飞机前往香港接回滞留爱国人士,国民政府行政院副院长孔祥熙的家人却带着仆役、财物甚至宠物狗登上了飞机,激起公愤,许多西南联大学生上街游行。1944年3月,孔祥熙计划到西南联大演讲,被以“无礼堂”为由拒绝,只好改去相邻的云南大学。主办人黄仁霖先到场,试图压制西南联大、云大两校学生,被大家用口哨和呼喊顶了回去。孔祥熙到场后十分胆怯,开口第一句便是“我是孔子后人,也当过小学教员”,姿态卑微。张世英说,这些场景他永远难忘,如果写成剧本一定很精彩。

  夜晚的西南联大,又是另一番景象。全校师生挤着去听刘文典先生讲《红楼梦》,一间教室容不下,便换一间,最后索性移到昆华中学的露天大院,上千人席地而坐。刘文典那天迟到了许久,可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都安静地等候。刘文典博闻强记,讲座深入浅出,当晚,意犹未尽的学生们在讲座结束后,依然围着他追问《红楼梦》里的隐喻,探讨佛学的奥义,久久不愿散去。张世英还曾在露天大院听冯友兰讲《论道统》。冯友兰留着大胡子,穿长袍马褂,拎黄色大皮包,说话略带口吃。张世英当时就读的是经济系,并非哲学系,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却被冯友兰的智慧与热忱深深吸引。

声声弦诵映烽烟——张世英的西南联大岁月

《哲学导论》

声声弦诵映烽烟——张世英的西南联大岁月

《万有相通:哲学与人生的追寻》

声声弦诵映烽烟——张世英的西南联大岁月

《黑格尔辞典》

  张世英晚年,依旧珍藏着抗战时期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的原版教材,纸张轻薄,字迹透纸,边角早已泛黄,却被他呵护得完好无损。这部案头书,陪伴了他一生,见证了他从一个懵懂的青年,成长为一代哲学大家。

  “白天是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晚上却是浓厚的学术氛围。”张世英感慨道,“民主抗争与学术热忱并存,这是西南联大最动人的缩影。”

  西南联大教育的宗旨在于自由人格的塑造,赋予个体自我发展之能力。除了具备专业技能,更注重身心的和谐、高尚的人格、审美的情怀与健全的心理素质,并致力于培养超越个体的社会责任和天下担当。

  关于西南联大的学风,陈岱孙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史》序言中写道:“我们不得不把这成果归功于同学的求知愿望和教职员的敬业精神。而这二者实植根于以爱国主义为动力的双方共同信念和责任感。其一,为联大师生对抗战必胜的信念……前方战事有时遭到挫折,但西南联大师生对抗战必胜的信念是绝不动摇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们终究要‘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的。其次,是联大师生对国家和民族前途所具有的责任感。联大预测到,胜利之后,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我们国家此时将需要一大批各方面的建国人才。‘中兴业,须人杰’,责无旁贷,我们要承担起提供这人才的重任。”

  兼容并包,文理交融

  很多人问,西南联大为何能在山河破碎、战火纷飞的境遇下培育出那么多卓越的人才?张世英说,自己的看法和杨振宁高度一致,学术自由、思想包容、师生平等,这是西南联大的灵魂所在。

  西南联大时期,师生们辗转流离,物质条件极度匮乏,校舍多为土坯茅草房,衣食亦常常难以为继。然而,正是这样的艰苦岁月,让人们对思想、精神与心灵的追求,愈发纯粹而迫切。西南联大师生的精神追求无关功利,只为汲取知识的力量,积蓄救国的底气,探寻民族独立的出路。

  当时的西南联大,没有森严的学科壁垒,学生不必囿于本专业,可自由旁听各院系课程,师生跨界听课、论学问道,更是常态。也因此,西南联大的旁听风气极盛,促进了文理的交融。文科生能汲取理科的严谨逻辑,理科生能涵养文科的人文情怀,工科生能兼具社会责任感与审美素养。学术自由的氛围浸润着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师生互相听课更是常态。张世英虽就读文科,却先后旁听了多门外系课程,转益多师,博采众长,早早地开阔了自己的人文学术视野,奠定了兼容并蓄的治学格局。其中令他印象尤为深刻的,便是吴宓先生讲授外国文学。据他回忆,吴宓长相奇特,性格风流不羁,讲课极具风采。他讲解莎士比亚的诗篇、柏拉图的哲思时,总能巧妙关联《牡丹亭》《红楼梦》等中国古代经典,将西方文学与中国古典文化完美融合。他风趣而深刻的讲授,总是让同学们如痴如醉。

  西南联大有一门课多位老师合开、允许公开辩论的传统。冯友兰秉持程朱理学的观点,贺麟则信奉陆王心学,两人在课堂上针锋相对,私下却是惺惺相惜的挚友,常在一起探讨学术、切磋学问,这般景象,堪比宋代的鹅湖之会。张世英说,在思想的碰撞中探寻真理,这就是“学术自由、兼容并包”最真实的样子。

  张世英回忆,物理系的杨振宁,是著名学者杨武之先生的儿子,少年时代便显露出过人的天才,敏锐聪慧,对各类知识都有着强烈的求知欲。彼时理科生住楼上,文科生住楼下,二人虽学科不同,却常聚而论辩、交流切磋,在思维碰撞中彼此启发。他与杨振宁等理科生常常畅谈学术、共话家国,文、理、工、法、商等学科相互渗透,彼此滋养。跨学科的视野让西南联大学生在烽火岁月中拓宽了眼界,锤炼了综合素养,坚定了报效国家的信念。

  西南联大所以能培养出众多人才,与其教学理念、人文教育有密切关系。兼容并包的精神,自由探讨的学术,思辨能力的培养等,是西南联大能培养出优秀人才的重要因素。蔡元培在《我在教育界的经验》中提到他当初在北大办学的指导思想:“我对于各家学说,依各国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兼容并包。无论何种学派,苟其言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命运,即使彼此相反,也听他们自由发展。”这里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是对北大精神与北大传统最精练的概括,也体现在西南联大的精神之中。烽火岁月里,物质的匮乏未曾磨灭张世英等师生的求学热忱,文理交融的教育理念,让知识打破了学科的界限,也让每一颗渴望滋养的心灵,在自由的学术氛围中得以丰盈,成为那段艰难岁月里珍贵的精神财富。

  君子之风,赤子之心

  西南联大的教授各具风采,却都有着同样的赤子之心与学术风骨。

  来自清华的教授,大多严谨守时,其中给张世英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经济系主任陈岱孙先生。他办公、上课,分秒不差,讲课逻辑缜密、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下课时间一到,无论讲到哪里,他都会准时下课,从不拖延。而来自北大的教授,则往往多了几分随性。他们的课堂,自由而洒脱,常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思想火花。

  当时历史系最吸引学生的是雷海宗先生的课程。雷海宗讲课,善于梳理脉络,穿插着一个个生动的历史故事,把枯燥的历史讲得鲜活有趣,引人入胜。而张世英本专业的历史课,老师只是照本宣科,枯燥乏味,所以他逃课去旁听历史系的课。“很多学生都愿意去听雷海宗先生的课。虽然我这门课的老师仅给了我70分,可我知道,靠雷海宗先生习得的历史知识,是我那个学期最大的收获。”张世英晚年回忆起这些往事,依旧满心感激。

  西南联大师生之间,没有森严的等级。学生们从不拘谨,课后常常跟随老师追问学术问题,哪怕观点对立,老师也不以为忤。金岳霖先生上课,从不摆师长的架子,允许学生提出不同的观点,哪怕学生直言他观点荒谬,他也只是默默思索,不恼不怒。梅贻琦校长被学生当众指责,他也和颜悦色、淡然处之。这份涵养和包容,很好地诠释了西南联大精神。

  张世英曾对我忆及一件往事。在彼时学生眼中,他的导师贺麟被归为相对保守的一派。张世英与夫人彭兰结婚时,彭兰因此不赞成请贺麟担任主婚人,而是坚持邀请闻一多与冯文潜一起出任主婚人。贺麟得知此事后,非但毫无芥蒂,反而主动祝贺学生的婚事,胸襟豁达磊落,尽显长者风范。我想,这恐怕是现在很多人做不到的。张世英后来时常感念:“西南联大的老一辈学者,大多格局开阔、不计小节,他们心中装的,从来都是学术与家国,而非个人恩怨、一己之私。”我们从中不仅能深切体悟贺麟的豁达胸襟,亦能感受到张世英的赤诚坦荡,这正是西南联大师生品格的生动注脚。

  彼时的昆明,虽远离战火中心,却也时常被敌机的轰鸣惊扰,“跑警报”成了家常便饭,但警报一解除,大家便立刻返回校园。西南联大躲避日军空袭时,也留下了诸多趣闻与唏嘘往事。梅贻琦校长素来沉稳,即便敌机轰鸣来袭,他依旧步履从容,缓缓撤离,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令大家啧啧称赞。

  彼时的沈从文,出身贫寒,没有正规学历,处境清微,不被某些人看重。对此,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张世英常为沈从文打抱不平。他说,谁也未曾料到,就是这样一位被人忽视的学者,日后会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巨匠。

  张世英感叹西南联大的学术空气时对我说:“那个时候的人啊,不知怎么回事,我很少碰到为人小气、心胸狭隘的。大家治学处世,多有海纳百川的气度。那种轻松自由、思想深沉厚重、不汲汲于世俗功利的氛围,滋养了我的一生。我后来能有一点学问上的小小成就,都离不开西南联大这段经历。”

  追求真理,一生底色

  张世英的青春,是在西南联大的烽火中度过的,而西南联大的精神,也深深融入了他的血脉,成为他一生的底色。

  张世英年少时骨子里就有一股耿直与倔强,因抨击时弊,被国民党当局列入黑名单,最终没能拿到高中毕业证。可这份坎坷,并没有磨灭他的理想。考入西南联大后,立志救国济世的他,最初选择了经济系,希望能用经济学的知识改善国家积贫积弱的现状,可深入学习后,发现经济学所充斥的功利色彩并不合乎自己的理想,于是慢慢转向了哲学,希望可以在思想领域探寻救民族危亡于水火之中的根本之道。后来,在冯友兰、贺麟等先生的影响下,他最终转向哲学研究,走上了一条探寻自由、真理与意义的道路。

  在进入西南联大之前,张世英一直习惯写文言文。进入西南联大后,在李广田先生的指导下,他开始练习写作白话文。大学一年级时,他曾创作了一篇《人与枯骨的对话》,想象新奇,立意深刻,受到李广田的表扬。文章以戏剧体对话展开,叙述了主人公“我”在寒夜灯下,追问一具枯骨,为人之时可曾有悲欢、执念、奔波、爱恨及悔悟?枯骨出人意料地向“我”讲述他的经历,坦言人世间拼命追求的虚名浮利不过是过眼云烟,看似精明的算计终究会困住心灵,唯有精神的澄澈,心灵的坦荡,胸襟的超越,才能在时光的淬炼中,留下不朽的印记。最终,枯骨告诉“我”,世人多困于私欲之牢笼,而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不在于物质的获得,而在于精神的超越,在于看清世俗的浮华,却不盲从;历经世事的沧桑,却不沉沦;坚守自身的底线,却不狭隘。唯有心怀天地,坦荡前行,以纯粹之心待人,以豁达之心处世,方能在岁月的长河中,守住精神的本真,成就真正的自我。这场超越生死的对话,是青年张世英对存在的一次顿悟,浸透着超越年龄的哲思,饱含着对生命、存在与价值的追问。他将青春的迷茫,对世界的困惑与对真理的探寻都融入其中,可以说是张世英“诗与思”的开端,为他日后深耕哲学、建构“万有相通”的哲学体系,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乱世里的青春,从来都不只书斋里的静读,还有心怀家国的赤诚。西南联大后期,时局愈发凶险,山河飘摇之际,西南联大爱国学子以笔为戈,民主爱国的抗争从未停歇。1945年12月1日,“一二·一”运动爆发,四人惨遭屠戮,其中两人是西南联大的学生。他们的热血激起了全国反独裁、反内战的爱国学生运动高潮。闻一多、费孝通、潘光旦等西南联大教授,不惧强权,毅然挺身而出,奔走呼号、带头抗争,以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气节,守护西南联大的精神火种。国民党当局忌惮进步力量,企图逮捕进步教授,还在西南联大操场集结重兵施压。据张世英回忆,大会之上,费孝通慷慨激昂登台演讲,国民党当局用来威慑的枪炮,在天空中肆虐呼啸。然而,西南联大的先生们,在生死安危面前,依旧从容不迫,风骨凛然。这种气节,穿越岁月,至今依旧令人动容。

  1946年张世英即将毕业离校之际,李公朴遇刺,整个昆明都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他离开昆明抵达贵阳时,便听到闻一多被特务枪杀的噩耗。此前,已有特务到闻一多家门口喊话警告,他完全可以选择安全撤离,可性格刚烈的闻一多,执意留下,不愿退缩,最终,倒在了特务的枪口下。闻一多是张世英和夫人彭兰的主婚人,也是彭兰的业师。闻一多的遇害,让西南联大的师生们悲痛万分,也让张世英更加明白,文人的风骨,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危难时刻的担当。如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那些在滇中大地辗转的身影和回响的弦歌,却从未被时光所遗忘。

  万有相通,向光而行

  从西南联大毕业多年后,张世英立足中西方古典哲学与现当代哲学的比较研究及深度反思,以宏大缜密的哲学思维、融通中西的学术视野,建构了一种突破固定的概念框架,超越现实、拓展未来的哲学,他称之为“希望哲学”。

  希望哲学旨在摆脱传统哲学抽象思辨的固化范式,主张以诗意哲学取代概念化的抽象推演,以此区别于固守现实、后知后觉的“猫头鹰哲学”。其核心在于以万有相通、万物一体为根基阐释宇宙万物的内在关联,主张从事物当下的“在场”体悟背后隐存的“不在场”之无限意蕴;借助想象超越并消融主客二分的对立思维,勘悟有限个体与无限宇宙相融相通的关系。他进一步提出“美感的神圣性”,确证审美是抵达精神最高自由的根本路径,指出人生的终极价值与最高意义,正在于超越主客二分的隔阂,进入万物一体、物我两忘的崇高精神境界。

  我曾撰写过一篇题为《论张世英的希望哲学》的论文,在我看来,张世英的“希望哲学”,既是诗意的哲学,是智慧的哲学,也是道德的哲学,是他一生学术追求的写照,更是西南联大精神的延续与升华。张世英曾说:“把‘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理解为单纯的悠闲自在、清静无为的看法,是对超越的误解,这种所谓超越,实无可超越者、无可挣扎者,既无痛苦磨炼,也谈不上圣洁高远。”人的精神超越之路注定是充满艰难的,用张世英的话来说,“超越之路意味着痛苦和磨炼之路”,但是这才是通向希望的唯一的道路。

  在张世英看来,哲学的根本问题是引导意义和希望的问题。“希望哲学”关心的最终极的问题是人生意义,以及如何实现人生意义。这种哲学思想,与西南联大的精神一脉相承。西南联大的兼容并包、思想自由,正是“万有相通”精神在教育领域的生动体现。张世英的“希望哲学”接续了熊十力、冯友兰等人的哲学传统,发掘出中国哲学在当代哲学的世界版图中的独特价值和积极意义,建构了具有原创性的哲学体系。在经济全球化时代,面对世界范围内的观念、文化和利益的冲突,他努力从中国古代的哲学中寻找智慧,以超越中西方传统哲学的思维、观念和表达,继承和发扬了中国哲学的基本精神和生命格调,体现出中西方哲学思想剧烈碰撞下鲜活而又自信的文化品格。

  张世英常说:“审美意识给人以自由。”他反对把想象置于思维的下层,认为想象诞生于思维的极限处。正是基于想象,哲学才能对真理问题、历史问题、传统和现在的问题有新的认识。

  “做一个有诗意的自由人。”这是张世英对后学的期许,也是他一生哲学追求的写照。西南联大塑造了他的人生格局,而他则以毕生的哲学探索,延续和光大了西南联大精神。正如他所言,西南联大老一辈学者大多格局开阔,以学术为天下公器,以教育为民族命脉。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传承。

  本版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7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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