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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变形记】
全球规模最大铁矿磁化焙烧工程日前通过竣工验收——
“尾矿”到“富矿”的华丽变身
光明日报记者 崔兴毅
9月的辽宁鞍山,秋高气爽。高耸的焙烧塔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控制室里屏幕上数据平稳跳动。随着验收组最后一项程序签字确认,全球规模最大的铁矿磁化焙烧工程——年处理556万吨难选铁矿流态化磁化焙烧项目正式通过竣工验收,实现连续稳定运行和全面达产达效。
“把原本只能扔掉的‘尾矿’变成‘富矿’,这条路我们走了半个多世纪。”团队带头人、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研究员朱庆山说。
该项目能从品位约11%的铁尾矿中获得铁含量65%的高品位铁精矿,让全国储量近100亿吨的存量尾矿以及近300亿吨的难选铁矿有望得到高效利用。对于我国这样一个铁矿石对外依存度长期超过80%的钢铁大国而言,其意义不言而喻。
向化工冶金要答案
故事要从20世纪50年代说起。
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的前身——化工冶金研究所刚成立时,就把低品位铁矿高效利用列为三大核心使命之一。化学工程学家郭慕孙敏锐地意识到,解决中国贫铁矿问题,不能只在传统选矿里打转,必须跳出旧框框,向化工冶金要答案。
他把目光投向流态化磁化焙烧技术:在流化床中对铁矿进行焙烧反应,改变矿石的物相和磁性,把难选的赤铁矿、褐铁矿、菱铁矿等转化为强磁性的人造磁铁矿,从而大幅提高利用率。
1956年,郭慕孙回国后便确立了这一方向。从1959年起,他带领团队先后对甘肃酒泉、内蒙古包头、辽宁鞍山等地的难选铁矿开展试验。20世纪60年代,他牵头在安徽马鞍山建起日处理100吨的中试工厂。
当时的研究条件极其艰苦。有时候,郭慕孙在简陋的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为了查明流化床失流和炉内烧结的真相,他曾让人用麻绳把自己吊入尚未完全冷却的流化床内查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常这样勉励大家。
虽然实验室和中试阶段取得了比较优异的指标,但由于当时工业基础薄弱,这项技术的工业化步伐被迫中断。酒泉钢铁公司、鞍山钢铁公司改变原设计方案,转而采用其他工艺,这成为郭慕孙心中长达半个世纪的遗憾。
晚年的郭慕孙始终没有放下这个“未竟之志”。21世纪初,他四处写信呼吁重启难选铁矿流态化磁化焙烧研发。在一封信中,他写道:“我虽年迈,但仍愿不遗余力继续相助。”
这份遗憾,最终化作沉甸甸的接力棒,交到了后来者手中。
“老大难问题得一个一个啃”
2004年,在郭慕孙的提议下,朱庆山作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离开原本热门的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领域,转而投身“冷门”的难选铁矿利用领域。
“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觉得这个方向又苦又难,离产业化很远。”朱庆山回忆,“但郭先生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总得有人接着干。”
近10年,我国共进口铁矿石113亿吨,花费7.73万亿元。而国内已查明铁矿资源储量852亿吨中,97%为低品位矿,很大一部分属于常规技术难以利用的难选铁矿。
“把这类数百亿吨级的‘尾矿’变成‘富矿’,是摆脱我国铁矿资源困境的核心路径。”朱庆山说。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磁化焙烧技术长期存在的诸多“老大难”问题,包括反应效率低、能耗及成本高、系统稳定性差……每一个都是产业化路上绕不过去的坎。
团队首先在基础理论上展开攻关。他们揭示细颗粒粘结聚团的内在机理,建立反应与粘结聚团过程耦合的理论模型。在此基础上,他们提出表面降粘与外场破粘强化新思路,建立外场、床型等强化细粉流态化过程强化理论与方法,使流化床铁矿还原可处理的颗粒粒径从2毫米降至0.1毫米以下,焙烧温度降至550摄氏度,铁矿磁化率提高到90%以上。
“老大难问题得一个一个啃。”团队成员谢朝晖说,“基础理论不突破,后面工程化就是空中楼阁。”
攻关路上,团队得到了各方关注。2009年,朱庆山曾在李静海院士的办公室向老院长周光召(中国科学院原院长)作过一次简短汇报。“此后两年的大年初一,我们都会接到李静海院士的电话,说周院长询问难选铁矿技术及产业化进展情况。”朱庆山说,“这让大家觉得,这件事再难也值得干下去。”
2012年11月20日,对团队而言是刻骨铭心的一天。清晨,朱庆山抵达机场,准备像往常一样飞往云南推进项目。没想到,一通电话带来了郭慕孙辞世的噩耗。他当即取消行程,赶回所里。
“郭先生没能看到这项技术真正用上,是大家共同的遗憾。”朱庆山说,“从那时起,我们更坚定了要把这件事做成的决心。”
“技术不能停留在论文里”
基础研究取得突破,并不意味着终点。在朱庆山看来,技术不能停留在论文里,必须走向工厂。
于是,团队把郭慕孙当年的设想和实验室成果整理成文字发在网上,寻找愿意做工程验证的企业。偶然间,他们得到了云南曲靖越钢公司的回应。
2008年,10万吨/年技术示范工程建成。但真正到了工业现场,团队才发现,一系列实验室里不会遇到的问题接踵而至:装置经常不明原因熄火,物料加进去后凭空消失,细颗粒物料在管路中堵塞结块……面对这些“拦路虎”,他们只能在一次次试错中摸索。
朱庆山和谢朝晖常驻示范现场,调试攻关一年多。为了调试设备,他们每天要爬几十米高的框架。
由于缺乏工业现场实战经验,加之面临的许多问题在书本上找不到答案,朱庆山经常打电话向所里工程经验丰富的前辈请教,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
凭着扎根一线、死磕到底的韧劲,团队最终在2012年12月实现了连续稳定工业运行的目标。
但他们没有停下脚步。第一代装置运行中暴露出返混引起颗粒“短路”、高温焙烧矿显热未能回收等问题,制约了磁化率的进一步提升和焙烧能耗的进一步降低。
团队展开新一轮攻关,探明床型和内构件对颗粒返混和粗细颗粒停留时间的影响规律,建立相应的调控方法;构建结构传递理论模型,建立并行放大新方法;发明高温粉体显热回收热管流化床,解决还原气氛下颗粒显热高效回收问题。在此基础上,难选铁矿颗粒停留时精细调控磁化焙烧技术——第二代技术正式出炉。
2016年8月,朱庆山首次赴鞍钢推动二代技术落地。此后,项目历经可研、论证、审批,鞍钢专门成立项目公司,在鞍山建设3条185万吨级的生产线。2023年11月签订技术许可合同,2024年3月磁化焙烧工段开工建设,2025年9月25日一次开车成功……
运行至今的结果显示,铁矿物相转化率达到98%,综合能耗相比传统技术大幅降低35%,真正把原本只能丢弃的尾矿变成高品位铁精矿产品。
目前,除了鞍山的3套系统外,相关技术已签订技术许可实施合同8套,总处理规模超1500万吨/年。同时,这项技术也走向国际,与老挝达成褐铁矿流态化焙烧提质工程项目合作。
面向未来,团队的目光不再限于铁矿,他们已将流态化焙烧技术推广应用到锰、磷、铝等行业,以及固废利用和新材料制备领域。
“当前全球资源竞争日益激烈,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不仅适用于粮食,同样适用于铁矿石。”朱庆山说。
从郭慕孙的未竟之志,到如今成功产业化落地,一代代科研工作者前赴后继,这场科研长跑还在继续……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7日 08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