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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思之祖”的作者之谜与意蕴之美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07 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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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陈圣争(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元人小令《天净沙·秋思》一曲脍炙人口,元泰定元年(1324)即被周德清誉为“秋思之祖”(《中原音韵》中该曲曲牌原作“天浄纱”,为行文统一,下文皆作“天净沙”),其后多有文献记载、收录,至当代又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而几乎家喻户晓。然而,在世人欣赏其文采之美的同时,有关曲作者的身份却依然聚讼纷纭,成为文学史、文化史上的一桩公案。

  作者之谜

  历来关于《天净沙·秋思》的作者问题主要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作者是无名氏(或无作者姓名),即佚名;另一种则认为作者为马致远。由于中学语文教材的广泛传播,今人通常接受的是作者是“马致远”的观点,但从元、明、清三代的记载来看,此曲作者冠以“无名氏”者居多。

  第一,认为作者是“无名氏”者。在元、明、清典籍中,如元人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周德清辑《中原音韵》、无名氏编《梨园按试乐府新声》,明嘉靖间张禄辑《词林摘艳》、万历间陈耀文辑《花草稡编》,清代徐釚《词苑丛谈》及沈辰垣、王奕清等奉敕所编《御选历代诗余》等,或题下无作者姓名,或直接署为“无名氏”。

  第二,持作者为“马致远”说者。现存最早将《天净沙·秋思》归于马致远名下者,是明万历年间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其后,主要有清初朱彝尊《词综》,康熙晚期陈廷敬、王奕清等奉敕编纂《钦定词谱》等。

  进入现代学术视野以来,王国维首倡“无名氏”之说,认为“《尧山堂外纪》以为马致远撰,朱竹垞《词综》仍之,不知何据”(《宋元戏曲考》);而吴梅、任讷、隋树森等则认为是“马致远”。不过,其间又衍生出五位“马致远”——大都马致远(号东篱)、许州马寅(字致远)、集庆马致远(马琬之父)、广平马骥德(字致远)、东光马致远。如孙楷第认为作者是“广平马致远”(《元曲家考略续编》),朱勤楚则认为是“许州马寅(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作者新探》)。其后,亦有学人认为作者应是“大都马致远(号东篱)”。至于又有人将作者“发明”为“狄君厚”者,此说不以文献为据,而以想象行文,犹如郐下无讥之语。

  在各种文献记载中,蒋一葵《尧山堂外纪》是最早直接将《天净沙·秋思》作者归于“马致远”者,但他却未言所据。现代学人各执一词,虽对马致远研究有所拓展,但其源头仍是蒋氏。然而,蒋氏之前的元、明人文献皆无此曲作者信息,其后仍有不少材料作“无名氏”。

  2008年5月,山西兴县红峪村出土的元至大二年(1309)“武庆夫妇墓”中,其“墓主夫妇对座图”座屏上录有《西江月》一词,文辞与《天净沙·秋思》颇为神似,词后亦无作者署名。这为“无名氏”之说添一更早的证据。

  结合“壁画词”、《庶斋老学丛谈》所言“沙漠小词”及《中原音韵》所载《天净沙·秋思》三者而观,更可窥出一些端倪:

  “壁画词”《西江月》:瘦藤高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己独不在天涯。

  《庶斋老学丛谈》“沙漠小词”:瘦藤老树昏鸦,远山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斜阳西下,断肠人去天涯。

  《中原音韵》载《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首先,从文辞上看,“壁画词”的文辞不甚修饰,“瘦藤”“高树”乃纯视觉描写,即远远望去,树比较高,而缠绕在树上的藤则比较细、瘦;“己独不在”一语则比较拗口,句意也不顺畅。其次,核检词谱、曲谱,“壁画词”虽题名为《西江月》,却与通行的《西江月》词调格式完全不符,且并无以《西江月》命名的曲牌。最后,结合此墓中其他壁画内容来看,这些壁画所记录的大多为当时社会流传的生活场景或文辞,如二十四孝之“孟宗哭笋”“黄香扇枕”等。据此可知,“壁画词”应是当时山西一带颇为流行的民间词曲。综合而观,“壁画词”存在词牌、曲牌混淆误用,文辞粗糙而词意阻滞等问题,其作者极有可能是一佚名下层文士。

  至于“沙漠小词”,则对“壁画词”记载有所润饰。“高树”改为“老树”,虽是一字之易,“老”字则突破了纯视觉感受而加入了情感色彩;“小桥”改为“远山”,又进一步拉开视觉,意境显得更为浑融、苍茫;末句将“己独不在天涯”改为“断肠人去天涯”,句意则变得通顺明朗。而且,《庶斋老学丛谈》提到“北方士友传沙漠小词”一语,更是《秋思》早期流传于北方的有力证据之一。

  《中原音韵》中所载《天净沙·秋思》,则对“壁画词”“沙漠小词”的曲作了更进一步的润色加工,可谓是糅合二者之长。“枯藤”之“枯”,较之“瘦”字,视觉距离更近,也更符深秋场景;“小桥”“夕阳”沿用“壁画词”,“老树”“断肠人”则沿用“沙漠小词”。至于“去天涯”和“在天涯”的区别主要是抒情主体的差异:“去”表达的是怀人,“在”指向的是自身;用“在”字将抒情主体的自我感慨融入景物当中,意境更为浑融,整个画面因“有我”存在而鲜活起来,情感上更显出漂泊孤寂之感,也更容易激发共鸣之情。

  综上所述,“壁画词”是目前所见《天净沙·秋思》最早的流传形态;“沙漠小词”应是流传过程中的中间过渡形态;《中原音韵》所载则是定型后的完整样式。这也就意味着,《天净沙·秋思》从产生到定型的时间大致为1309年左右至1324年之间。而且,“壁画词”不仅是《秋思》传播链条上的重要一环,还是《秋思》作者非“马致远(号东篱)”之说的一大重要证据。因为据学界通行看法,马致远的生卒年约为1250至1324年左右;而在“壁画词”流传以至《中原音韵》定本这一时间段,马致远尚在人世且久负盛名,以常理而言,他不至于刻意写作一首词牌、曲牌混淆有误而文辞粗糙、辞意不甚通顺的散曲。从现存文本的流传、变化来看,《天净沙·秋思》一曲的作者应以“无名氏”为宜。

  意蕴之美

  《天净沙·秋思》面世后,周德清誉之为“秋思之祖”,后世推誉之声代不乏人,今人对其用语自然、景象白描、情景交融、意象叠加且不用动词等艺术手法也多有阐发。然而,《秋思》之美不仅仅在于艺术形式和表达手法,更在于对文化传统的继承和融合上的突出表现。

  第一,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悲秋”传统。这首小令的题目是“秋思”,其鹄的在于“思”,否则仅是一幅精美的白描秋景图。那么,面对如此秋景,所“思”为何呢?其重心为“断肠人在天涯”一句,令人瞬起天涯漂泊之慨,并引发各种人生际遇的思绪和感慨。这种见秋景而引发的各种情思即为“悲秋”之思,并逐渐形成了“悲秋”传统。其肇端者可溯至屈原,他对秋色的描写极具特色,“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还发出了“目眇眇兮愁予”的感慨。其后宋玉明确揭橥“悲秋”之说,“悲哉,秋之为气也”“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九辩》),杜甫后来也感慨道“摇落深知宋玉悲”。至汉代,这一传统大致定型,如《诗经·豳风·七月》。《毛传》曰:“春女悲,秋士悲,感其物化也。”《淮南子》亦有类似之语:“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后代诗歌亦延续着这一传统,如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杜甫《登高》“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等,因此刘禹锡不无感慨:“自古逢秋悲寂寥”(《秋词》其一)。

  然而,为何会逢秋而“悲”呢?欧阳修《秋声赋》给出了一种解释:

  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

  正如《毛传》所言的“感其物化”,当秋深之际,万物凋零,秋风瑟瑟,目之所遇、耳之所闻、体之所触,皆含肃杀孤寂之意,人在其中,自然而然地会生发出对时节、物候、年华、际遇等的复杂思绪。这种“悲秋”之思,不能简单地归为“消极”情绪,乃是人在自然、社会中观物观我后投射到内心深处的一种生命认知和感悟。这种感悟在中国传统抒情文学中一直传承和延续。《天净沙·秋思》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它既深受“悲秋”传统的浸染,又在这一传统中有所突破,写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悲秋”意境。

  第二,古典诗词中的意象构建传统。这又可细分为两类:一是意象的组合类别,二是意象的表达技巧。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秋景中最常用也最为传神的意象组合即为“秋风(即西风)+夕阳”模式,这二者都蕴含着苍凉、孤寂、流逝等情思,衍生出离思、离怀、离别、离逝等复杂的情绪,借以表达游子的漂泊之情、思乡之绪,士人的年华之叹、古今之慨等。这两种意象在古典诗词中不胜枚举,《秋思》“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两句即用到这两种意象的组合。此外,《秋思》中“瘦马”意象亦值得深究。在传统文化中,形容一个人有才华、有能力时,常用千里马、骐骥、龙骧等骏马为喻;而蹇驴、驽马等则自喻为无才、拙劣。《秋思》中的“瘦马”既可以单纯视为瘦弱的马,也可以看成是奔波苦累而没有收获者的一种自嘲。

  至于意象的表达技巧,即艺术手法,这首小令中最为人称道之处即在于意象表达上纯用名词组合,而未使用动词连接。这种写法在唐宋诗词中不乏其例,如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等。不过,前人此类意象组合大多并非贯穿整首诗词,《秋思》则几乎通首皆用这一手法,可谓是传承中又有着新变。

  第三,当时词曲的写景氛围。《秋思》的出现,应还与当时盛行的词曲写景氛围相关。在《秋思》产生到定型之前,已有不少类似意象描写存在。如诸宫调《董解元西厢记》卷六《仙吕·赏花时》中已较为集中地出现落日、晚鸦、瘦马、天涯、横桥、流水等意象,白朴《天净沙·秋》亦有类似的写景之语。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固定的句式和意象组合,如《梨园按试乐府新声》中无名氏《仙吕·醉中天》“夕阳西下,竹篱茅舍人家”、《水仙子》“夕阳西下水东流,一事无成两鬓秋”,《太平乐府》中武林隐《双调·蟾宫曲》“古道西风瘦马”“疏林老树昏鸦”,吴西逸《越调·天净沙》“夕阳西下,水村山郭人家”等。元杂剧亦有着类似句式,如张国宾《公孙汗衫记》第二折有句曰“咱趁着古道西风瘦马,映着夕阳西下”,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二折更是有“枯藤老树昏鸦”一语,与《秋思》首句一致。

  因此,《天净沙·秋思》能够被誉为“秋思之祖”,其意蕴之美即在于它一面继承和融入“悲秋”传统,借鉴、糅合了高妙的艺术境界和时代风气,一面又融合各类意象,改造表达技巧,成为“悲秋”书写的又一经典。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7日 13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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