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晔颖（湖南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讲师）

　　我国第一部有关语言文字的专门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完成首次大修，新修订版本于2026年1月1日起施行。其中新增的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国际中文教育应当教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通过国际交流合作促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短短几十个字，将国际中文教育从过去以“听说读写”技能培训为主的定位，提升到语言教学与文明对话并重的新高度。

　　从2022年“汉语国际教育”硕士和博士专业名称正式变更为“国际中文教育”，到2023年全国高校陆续专业更名，再到此次修法落地，发展脉络日益清晰：中文走向世界，不能只教工具性的语法和词汇，更要把文学、文化和文明内涵融入课堂。文学教学不再是点缀在语言课后的“文化小菜”，而成为破解“只会日常会话、不懂深层表达”这一教学瓶颈的关键环节。

　　政策考试双转向

　　长期以来，不少海外中文课堂把重心放在拼音、汉字和情景对话上，学生学了两三年可以问路、点餐、简单交流，但一遇到稍有深度的文本就束手无策。这种“重技能、轻底蕴”的模式，让中文传播停留在实用层面，难以真正展现中华文化的魅力。新修订的法律从顶层设计上扭转了这一惯性，明确将“文明交流互鉴”作为国际中文教育的核心导向。

　　2026年1月，教育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深入推进中华优秀语言文化传承发展 提高全民语言文化素养的意见》，进一步明确发展方向：持续举办世界中文大会；拓展“汉语桥”“国际中文日”“新汉学计划”“汉语水平考试（HSK）”等品牌项目影响力；支持全球中文学习平台、中文联盟建设；支持海外华文教育开展；推动中文在国际组织、经贸往来、科教合作以及民间交往等领域的应用，提升中文在世界现实生活中的使用比例，为国际中文教育发展擘画清晰蓝图。

　　如果说法律和政策是方向引导，考试评价改革则是最直接的“倒逼”力量。2025年11月，语合中心与汉考国际发布HSK3.0考试大纲，初等1至3级侧重考察日常生活中文基本交际能力；中等4至6级考察学习、工作、生活场景中的中文常用交际能力；高等7至9级考察职业、专业、学术等场景下的得体中文交际能力。新大纲意味着，只会机械造句、背熟对话模板的考生将很难通过高级别考试，而真正能读懂一段古诗、理解一篇散文背后情感的学生才会脱颖而出。

　　从工具到人文，文学成为课堂主角

　　政策红利正转化为看得见的课堂变化。2026年6月10日，中国与埃塞俄比亚签署中文教育合作协议，中文教育正式纳入埃塞国民教育体系。根据协议，未来五年中方将协助埃塞制定教学大纲、建立课程体系、编写教材、培养本土中文教师。此前，中文已在埃塞许多公立学校作为通识课程或学术专业开展教学；截至2025年底，当地两所孔子学院和一所鲁班工坊已培养超过6万名中文人才。

　　数据显示，全球已有90国将中文纳入国民教育体系，海外学习和使用者近2.1亿。面对如此庞大的群体，中高级学习者的真正瓶颈往往不在语法或词汇，而在于对中国文化思维“图式”的陌生——字句都懂，却读不透情感与逻辑。文学恰好是破解这一难题的钥匙：古诗的平仄、散文的起承转合、小说的叙事，集中呈现了汉语如何传递细腻情思、构建价值秩序。脱离文学的语言教学，终归停留在表层沟通。

　　《静夜思》的乡愁、《琵琶行》的命运共鸣、《阿Q正传》的人性反思，无需理论阐释，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自能感受。正如“汉语桥”舞台上各国选手以诗会友、以文传情，文学的柔软比宏大叙事更容易搭建平等亲切的对话空间。新法提出的“文明交流互鉴”，落到每一间教室里，最接地气的载体正是文学教学。中文点亮的不只是个体梦想，更是跨文化理解的桥梁。

　　新方向下，短板仍待补齐

　　尽管方向明确、势头向好，从“教语言”到“育素养”的转型仍有短板亟待补齐。

　　一是教材体系需要重构。当前国际中文教材建设存在文学、文化、文明教育内容的弱化。通用型教材仍占主导地位，对不同区域语言环境、文化背景的针对性不足，难以有效回应多样化学习需求。有学者指出，中文的内涵不仅包含语言工具，更承载着文学、文化、文明等丰富维度。

　　二是师资能力需要跟上。本土中文教师队伍持续扩大，但教师在跨文化教学能力、区域国别认知等方面存在短板。师资培养仍以语言能力训练为核心，对区域国别知识、跨文化交际能力的系统培育不足。部分国家专业中文教师短缺、教学资源有限，难以满足快速增长的中文教育需求。迫切需要将经典文本分析、中外文学对照等内容纳入常态化师资培训，帮助教师补上文学教学这一课。

　　三是评价体系需要完善。HSK3.0已迈出关键一步：等级从6级拓展至9级，内容更侧重场景和跨文化理解。但现有评价机制仍以规模扩展与考试成绩为主要依据，对文化素养与文学理解力关注不足。未来仍需探索独立的中华文化素养评价方式，注重过程性、综合性的学习成果，避免新的教学模式被旧的应试套路拉回老路。

　　从“对外汉语教学”到“国际中文教育”，名称之变折射出理念之变。中文走出去，不能只满足于让世界“会说汉语”，更要让世界“读懂中国”。新修订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明确规定通过国际交流合作促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为这场深刻转型筑牢了根基。

　　未来的国际中文课堂，应在夯实语言根基的同时，勇敢扛起文化传播、文明互鉴的使命。以文学为桥，润物无声，推动中华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交融共生。这既是大众的期待，也是时代的召唤。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0日 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