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105】

光明日报记者 王斯敏 周仕兴 靳昊

汽笛长鸣，回响在八桂大地千岭万壑！

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9月16日，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平陆运河正式通航。

这条劈山凿岭形成的黄金水道，全长134.2公里，北起广西南宁横州市平塘江口，一路南行，经钦州市陆屋镇，沿钦江直入北部湾，全线按内河Ⅰ级航道标准建设，可通行5000吨级船舶。

727.19亿元总投资，1400多个日夜艰辛鏖战，终让“江海相望”变成了“江海相握”，西南腹地，从此面向大海，天高地阔。

平陆运河马道枢纽。平陆运河集团供图

平陆运河马道枢纽泄水闸施工。平陆运河集团供图

江海近在咫尺，却相望不相通

广西，水运条件便利。翻开中国地图，这个西部省份海岸线绵延1628公里，坐拥北部湾天然深水良港；近海的同时又临江，一条西江“黄金水道”出云贵、跨两广、达港澳，磅礴东去，舳舻千里。

“从秦代起，古人便在这里开凿灵渠，贯通长江、珠江水系，打通了内陆山河的阻隔；汉朝时，以合浦为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商船自此扬帆远航，‘市明珠、璧流离（琉璃）、奇石异物’，连通了中国与世界。”广西师范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江田祥告诉记者。

水网遍布、水运发达的广西，为何还需要大费周章再造一条运河？

跟随着平陆运河工程建设指挥部指挥程耀飞的脚步，记者登上了马道枢纽高耸的岸坡。抬眼远望，层层叠叠的苍山碧岭被崭新的航道切开一道口子，澎湃江水顺着航道汹涌远去，汇入天际。

“几年前，这里的大山还是‘壁垒森严’，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西江和钦江生生隔开。这就是广西水运的‘先天不足’之处——江海近在咫尺，却相望不相通，造成了‘有海无腹地，有港无货运’的尴尬局面。长期以来，广西货物想要出海，多数只能绕道珠三角，一趟就得多走500多公里。”程耀飞细细道来。

地处西南的云贵川渝桂，盛产钢材、铝土、磷矿、粮食、林果。运送这种大宗商品，水运成本最低。然而，眼瞅着地理上最近的北部湾出海口却无法到达，这种舍近求远的“冤枉路”，曾经令企业主们苦不堪言。

“每次从贵港内河码头装好一船货，沿西江绕到珠三角再转海运，多次中转，加上装卸、仓储，成本‘噌噌’往上涨。有一趟运了一船沃柑、芒果去东南亚，本来路途就远，又遇上风浪滞留了半个多月，水果全烂在船上了，那叫一个心疼呦！”广西鑫柏林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工作人员龚伟希回忆。

所有的货船都要走西江，西江航运干线长期超负荷运转在所难免。

提起4年前深秋的那次“堵船”经历，船主刘阿伯至今心有余悸。“承运一批水泥到广东东莞，从来宾出发，本来十多天就能跑完全程。结果没走多久就傻眼了——前面密密麻麻全是船，一听调度广播，足有1300多艘！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往前挪，足足折腾了3个多月。”

作为西江“咽喉”，西江航运干线最大的梯级枢纽——长洲水利枢纽船闸年过货量已超三峡枢纽，成为我国天然河流过货量最大的船闸，远超设计通过能力，船舶平均待闸时间超过10天。

广西交通运输厅副厅长黄国勋给记者算了一笔“综合账”：论路途，运河开通后，西南货物出海内河航程缩短约560公里；论成本，综合物流成本降低18%~30%，每年可节约52亿运费；论时间，5000吨级船舶从南宁平塘江口直抵钦州港，水路不到一天便可抵达，生鲜产品3天送到东南亚市场……

“更重要的是，从国家战略层面来看，平陆运河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工程，建成后将打通南北向纵向水脉，把长江经济带、西部陆海新通道有机衔接起来，推动陆海内外联动、东西双向互济。”黄国勋说，“这不仅是一条航运水道，更是保障国家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稳定的战略通道。”

“平陆运河打通的不仅是广西的出海口，也是中国面向东盟的江海联运大动脉。在中国和东盟之间架设了一条货物双向流动的‘超级通道’，将大幅提升区域合作能级，打开区域开放新格局。”广西社会科学院党组书记、院长张洪石认为。

昔日国力不逮，好梦始终难圆

打通西江与北部湾，是一代又一代广西人的梦想。

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曾将钦州规划为中国海岸二等海港。

他写道：“凡在钦州以西之地，将择此港以出于海，则比经广州可减四百英里……在四川、贵州、云南及广西之一部言之，其经济上受益为不小矣。”

然而，在那个山河破碎、国力衰微的年代，这一美好愿望，只能化作历史深处的一声长叹。

新中国成立后，广西人民继续为实现这一梦想而努力。

“1951年、1958年，两广联合开展全线勘测；20世纪60年代，工程技术人员结合西津水库建设情况，开始研究运河线路方案；1975年、1992年，广西多次编制规划报告与立项报告……”黄国勋对这一历程进行了详细梳理。

可由于当时经济实力不足，难以支撑这样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资料显示，1990年，全国财政收入约为2937亿元，而在同一时期相关规划中，修筑平陆运河的投资估算已相当于全国财政收入的近四分之一。

另一只“拦路虎”，是超乎寻常的工程建设难度。

“放眼全国，平陆运河的技术难度在所有水运工程中也算首屈一指的。”曾主持和参加过120多项工程设计与科研的工程勘察设计专家吴澎说，“全长134.2公里，依靠人工开凿出这么长的一条深水航道，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很难实现；通行5000吨级巨轮，5000吨级是什么概念？大约有3300辆家用小轿车那么重。要让这样的巨轮在航道里畅通无阻，运河的宽度、深度、弯道半径都必须计算和开掘得极其精准……”

与工程高难度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彼时我国明显滞后的技术条件。

“就拿勘察来说，如今平陆运河使用的是无人测量技术。而在早年间，卫星定位、无人机、激光雷达这些现代测量手段大多不具备，对全线复杂地形进行精确测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再比如智慧感知、智能管控，这是今天运河施工不可或缺的，在当时更是‘空白地带’。”吴澎分析。

世纪工程的实现，不仅需要超越时代的远见，更需要与之匹配的实力。终于，当时间进入新时代，随着我国综合国力、基建技术、装备制造等能力全方位跨越式提升，圆梦的时刻到来了。

有了硬实力，搬掉“拦路虎”

2022年8月28日，世纪工程正式开工。

两万多名建设者奔赴桂南，展开了一场场“攻坚战”。

“原以为对大场面习以为常了，真扎进去，还是吃了一惊：航运、防洪、供水、灌溉、生态……这么多功能需求集于这条运河，技术比预想的更复杂。”长期参与交通工程建设的何俊辉，受命担任平陆运河集团工程管理部部长。

国家调来了最顶尖的专家团队。5位院士领衔组成平陆运河建养技术咨询专家委员会，160多家科研机构、800多名行业专家协同作战。

“国之重器”——大型自航绞吸船“天鲸号”“天骅号”，先后助阵运河疏浚。北京的船闸控制系统、河北的螺栓、江苏的轴承、湖北的闸门……源源不断汇集到运河工地上。

“这是中国工程能力的一次集中释放。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是我们攻坚克难的最大底气。”程耀飞自豪地说。

平陆运河全线水位落差高达65米，相当于20层楼的高度差。若按传统船闸的做法，船只每过一次闸，闸室里的水就要全部排空，耗水量大得惊人。他们大胆地采用“品字形”叠合布局，把高、低位省水池叠在一起，中位平行布置于旁侧，建成了世界规模最大的三级叠合式省水船闸。

当船舶下行，闸室的水存入省水池；船舶上行，再把池水回补闸室循环利用。三大枢纽每年可节水超10亿立方米，相当于1000万个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用水量。

“为了克服高速水流的影响，我们还设计了合理的廊道线型和转弯半径，并在廊道内壁采用强度更高、耐磨性更好的混凝土，通过分层减压以柔化刚、驯服水差。”何俊辉说。

一场硬仗打下来，仅一个马道枢纽，团队就创下了3项“世界之最”：规模最大的内河省水船闸、水头最高的内河省水船闸、阀门启闭速度最快的内河省水船闸。

十万大山巍峨绵延，劈山凿岭开运河，谈何容易！

为了劈开西江与钦江之间的分水岭，山体被切削出近188米的超高边坡，岩层松软得就像“千层酥”，遇水极易变软垮塌。建设者没有蛮干，而是小心翼翼分层开挖、边挖边加固，把28根巨型抗滑桩深深扎入山体，50米长的预应力锚索如同“缝合钉”，牢牢锚定松动岩体。北斗监测、光纤传感、智能机器人，给边坡装上全天候“体检仪”。

大体积混凝土浇筑也是一道施工难题。

运河三大枢纽混凝土浇筑总量约584万立方米，能装满2300多个标准游泳池。“浇筑时，内部水泥水化产生巨大热量，内外温差一旦超过25℃，就会有裂缝。我们对混凝土配合比反复优化，成功创造出全球领先的数字化智能温控系统，给混凝土精准‘退烧’。”平陆运河马道枢纽项目技术负责人张帆介绍。

平陆运河开挖土石方3.15亿立方米，体量相当于3个三峡枢纽工程。如果将这些土石方装进标准的货运卡车，需要1500万辆；这些卡车首尾相连排成一列，车队长度将超过15万公里，足以绕地球赤道近4圈。这么多渣土，怎么处理？

“渣土不是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广西大学校长肖建庄认定了这个理。广西大学团队联合平陆运河集团围绕“渣土全生命周期安全管控”展开攻关，探索出抬填造地、土地复垦、建材加工、矿坑修复多元路径，把工程弃土“吃干榨净”。最终，平陆运河土石方综合利用率超98%，为大型工程“消化渣土”提供了技术范本。

航船调度，是平陆运河运营中的又一重要挑战。

走进运河建设调度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一个个实时数据闪烁跳动。平陆运河打造国内首个全生命周期数字孪生运河，依托北斗、云计算、人工智能，实体工程和数字模型同步“生长”。

“今后船会越来越多，什么时候到、闸室怎么分配，全部由AI算法自动生成最优方案。”平陆运河集团科技信息部部长闫强指着大屏介绍。

凿山开河，如何把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减到最小？

在青年枢纽泄洪闸上，建设人员指着河道一侧铺在水中的一条“阶梯”给记者看。

“这是鱼道。”他介绍，鱼道好比鱼儿的“水上楼梯”，为鱼儿打通了洄游之路。“鱼儿要‘游’完5层楼，游累了还可以在‘楼梯’平台上休息。”

从阻隔到连通，从“让船能过”到“让鱼也能过”，这条世纪运河向海而行，也为水中生灵留下一条温暖的归途。

运河施工，还全线因地制宜布设人工鱼巢、站鸟桩，实施湿地修复，让裁弯取直后的原有河段，变身鱼类“安家地”、候鸟“驿站”、湿地“绿肺”……

联通五湖四海，重塑发展格局

一闸起，千舸流；一河通，百业兴。

“一直盼着运河通航呢！”紧邻运河起点的横州市六景工业园区，比亚迪新材料有限公司总经理林宏业满面春风地告诉记者，“对企业来说，物流成本直接决定产品竞争力。我们生产需要的锂辉石从海外运抵北部湾，过去转运环节多、运费贵。运河一通航，每年可节约上千万元物流成本！”

不远处的太阳纸业，正在规划建设林浆纸一体化项目。经理马云燕介绍，项目投产后，每年千万吨级别的原料与成品、近600万吨货物将借助平陆运河外运。低成本的水运通道，为企业深耕西南、开拓东盟市场提供了支撑。

一条运河，带动港口、园区、产业联动发展。航道打通货运通道的同时，也重塑着城市发展的思路。

南宁是一座内陆城市，平陆运河贯通后，将其“推”向江海交汇的枢纽节点。这座城市，由此拥有了直达北部湾的出海通道，发展思路从“内陆思维”转向“向海图强”。

“从前我们习惯了‘向内看’，守着内陆谋发展；如今我们‘向海望’，借着江海联通世界。”南宁港开发投资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胡浩机说，“一种开放进取的精气神，正在成为这座城市的新‘名片’。”

产业与城市的宏大变革，最终转化为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红利。

依托运河配套工程，沿线村镇的道路、交通、水电、网络等基础设施都有了质的提高。

“现在不但出行越来越方便，荔枝、甘蔗等农产品的运输时间也大大压缩，大家伙儿的腰包更鼓了。”钦州市灵山县沙坪镇七里村村民陈汇告诉记者。

平塘江口，运河建设带来持续增长的人流。渔民孙国旗瞅准了商机，把家里的二层小楼办成了餐饮店。“每周末都有好几桌流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随着往来航船、观光游客持续增加，孙国旗对小店的前景满怀期待。

运河早已不只是交通设施，更是联通彼此、沟通世界的纽带。

国内的装备制造、新能源零部件、轻工产品，顺着航道南下，从北部湾港出海直达东盟各国；东盟的天然橡胶、热带水果、优质木材，搭乘海轮抵达钦州港，由平陆运河运到西南内陆市场。通道打通，产业链、供应链在区域之间深度交融。

9月17日开幕的第23届中国—东盟博览会上，专门设置了平陆运河专题展区，平陆运河通航相关成果已成为各方客商关注的热门话题。

“东盟地区—北部湾经济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粤港澳大湾区”，平陆运河串联起的跨境跨区域产业链供应链，越延越长，为“一带一路”注入源源不断的水运动能。

水流滔滔，海疆辽阔，远处、近旁，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

（光明日报钦州9月16日电）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7日 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