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作者:施薇(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近代以来,宋明理学之所以被视为中国哲学发展的重要形态,主要是它建构了一套较为完整的形而上学体系。这种理解当然揭示了理学的重要成就,却也容易造成一种印象,似乎理学主要是一种抽象理论,与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相距甚远。
然而,如果细读程朱、陆王等人的著作就会发现,对他们而言,理学从来不是停留于书斋中的义理之学,而是贯穿于日用伦常的生命实践。理学家既讨论天理、本心与良知,也讲居敬、省察、致良知等修养工夫。具体而言,天理如何落实于人的言行,本心如何在具体处境中显现,知与行如何真正贯通,人在纷繁事务中又如何修养本心、成就德性,这些才是理学家真正关心的问题。由此来看,理学的重要意义不限于建构了一套系统的义理体系,更在于通过心性之学与工夫实践,重新确立了理学与生活的内在联系,使抽象的“理”落实于现实人生,贯穿于日用常行。因此,把理学理解为一种“生活方式”,是今天认识和发展理学的一个重要维度。
理学对修身工夫的重视并非宋儒的独创,而是继承和发展了儒家一贯的学问传统。《论语》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所谓“为己”,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强调学问首先应当落实于自身,使德性有所涵养,言行有所改变,在持续的修养中变化气质,最终成就理想人格;《大学》提出“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并由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达于齐家、治国、平天下。无论是“为己之学”,还是“修身为本”,都说明在儒家那里,学问从来不是脱离人生的知识,而是成己成人之学。
先秦儒家固然强调修身实践,但对于人的德性从何而来、人成德何以可能,以及道德原则如何获得普遍根据等理论问题,并未作出系统的阐释。魏晋以来,佛、道思想广泛传播,对宇宙、本体、心性等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也促使儒家重新审视自身传统的理论资源。宋明儒者必须进一步说明:人的道德本性何以成立?为何人人具有成德之可能?又为什么道德修养并非外在规范的约束,而是人内在本性的展开?
面对佛、道提出的新问题,理学家一方面以“理”说明天地万物的秩序和人伦道德的依据;另一方面通过“心”“性”的讨论,说明人的道德本性何以可能,以及个体如何通过涵养自身而实现德性的提升。在宋明理学家看来,这些讨论并不止于义理层面,而直接关乎修身实践:既然人的本性与天理相通,那么修身便具有内在的根据;如果人能够通过涵养心性而复其本然之善,那么成德成圣便不再只是理想,而成为可以通过工夫实践逐步实现的过程。因此,仁义礼智并不是外在强加于人的行为准则,而根植于人的本性,并与天地之理相贯通;修身也并非由外而内的约束,而是内在德性不断呈现、不断充实的过程。可见,宋明理学的发展并未将儒学引向脱离生活的形而上思考,而是在回应新的时代问题时,为儒家修身传统提供了更为系统的理论支撑。
义理的建构回答了修身何以可能的问题,“工夫”则进一步说明义理进入生活的具体路径。工夫一词具有丰富内涵,它既指人在成德过程中持续不断的修养实践,也包含实现这一目标所采取的具体方法,并最终体现为长期涵养之后所达到的人格境界。张载说:“义理无形体,要说则且说得去,其行持则索人工夫。”(《张载集》语录中)这指出义理虽可通过言说加以阐明,但若要真正落实于人的生命实践,则必须依靠工夫的涵养与践履。朱熹对此有更具体的说明:“圣门功夫,自有一条坦然路径。诸公每日理会何事?所谓功夫者,不过居敬穷理以修身也。由、求只是这些功夫未到此田地,不若颜子,故夫子所以知其未仁。若能主敬以穷理,功夫到此,则德性常用,物欲不行,而仁流行矣。”(《朱子语类》卷二十八)在朱熹看来,“工夫”首先意味着通向圣贤境界之路,即所谓“圣门功夫”的“路径”;同时,它又体现为日复一日的涵养实践,即“每日理会”的持续过程。“居敬穷理”则说明,工夫有其具体的修养方式。此外,朱熹以子路、冉求“功夫未到”与颜子“功夫到此”相对而言,说明工夫并不止于修养行为本身,还体现为修养积累所达到的德性状态和人格境界。“功夫到此”,说的是通过持续涵养,使“德性常用,物欲不行”,即德性始终发挥作用而人的私欲无法支配行动,最终实现仁之自然流行。因此,理学所谓“工夫”,不单指修养的方法或过程,而是涵盖了涵养本心、体认天理并逐渐转化为自身德性的整个生命实践。
宋明理学的工夫,始终在日常的生活实践中展开。理学家对“本体”的理解,或强调天理,或强调良知,但都认为修养不能离开现实生活。饮食起居、洒扫应对、待人接物,皆可成为修身用功之处。通过格物、居敬、省察、事上磨炼等日常工夫,人逐渐克服私欲的遮蔽,使内在德性不断显发,进而实现天理与人心的贯通。由此,理学的修养并不是离开生活以追求某种超越境界,而是在生活之中不断提升自身。
理学强调在日常生活中做工夫。程朱理学重视通过居敬、穷理涵养德性,陆王则强调在发明本心、致良知中扩充德性。程颐提出:“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二程集》卷十八)强调修养既要通过“敬”涵养内心,又要通过“致知”穷究义理。朱熹也说:“‘敬’字功夫,乃圣门第一义。彻头彻尾,不可顷刻间断。”(《朱子语类》卷十二)所谓居敬,是整齐收敛身心而不放纵,使人心始终保持专一、清明;所谓穷理,是指在具体事物中体认其所以然与所当然之理。在朱熹那里,居敬是重要的工夫,而日常读书即是居敬之法。他说:“某要得人只就读书上体认义理,日间常读书,则此心不走作。或只去事物中滚,则此心易得汩没。知得如此,便就读书上体认义理,便可唤转来。”(《朱子语类》卷十一)读书能够使人收摄此心,在研读经典过程中涵养心性,成为一种改变自身生命状态的实践过程。
陆王心学则更强调从本心上做工夫。陆九渊提出“心即理”,强调“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陆九渊集》卷十一),又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陆九渊集》卷二十二)。在他看来,天理并不外在于人心,而为本心所固有,因而修养的关键就在于“发明本心”,使本心不为物欲所蔽而得以显现。既然本心人人固有,又不离日用,那么发明本心也无须舍近求远,而可以“就人日用处开端”(《陆九渊集》卷三十五),在日常应事接物之中随处体认、切己用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陆九渊提倡“简易工夫”,认为其“可久可大”(《陆九渊集》卷五)。所谓“简易”,并非工夫浅近,而是本心即在人伦日用之间,人人皆可从日用常行处入手,时时有所涵养。由此不断存养扩充,使本心日益显明,最终趋向成德成圣。王阳明继承并发展了这一思想,进一步提出“致良知”,将工夫落实于意念发动之际和事事物物之中。阳明认为,良知为人所固有,但常为私欲所蔽,因此需要时时省察克治,使良知得以流行于具体事物之中。他提出“知行合一”,又强调“事上磨炼”,正是要求人在应事接物的过程中体认、践履良知。
除上述工夫之外,宋明理学家还进一步将静坐、梦中内省、修身日记等实践方式纳入到心性修养之中,使工夫不仅落实于清醒时的自觉用功,也深入到一念发动和心之隐微处。二程常“暇日静坐”(《二程集》外书卷第十二),认为“惟闭目静坐为可以养心”(《二程集》粹言卷),倡导静坐作为重要的修身方法;程颐更是将涵养工夫延续至梦中,指出“人于梦寐间,亦可以卜自家所学之浅深,如梦寐颠倒,即是心志不定,操存不固”(《宋元学案》卷十五)。孙奇逢亦指出:“古人夜梦验工夫,是真实用力处。不从此著力,终苟道也。”(《孙奇逢集》)与此同时,明代儒者还发展出修身日记这一工夫形式。以吴与弼等人为代表的理学家,通过《日录》等记录日常言行与起心动念,将省察、慎独落实于每日生活,在持续的自我检点中察觉过失、克治私欲。
宋明理学的工夫方式都指向修身成德,这些工夫贯穿于人的动静语默、起居应接及起心动念之间,在日复一日的用功中,使修身成为贯穿日常的生命实践。从这个意义上说,理学是一种贯穿日用常行的生活方式,其最终指向始终是人的现实生命。陈来曾将儒家思想的这一特点概括为“实践智慧”(陈来《论儒家实践的智慧》)。
近年来,法国哲学家皮埃尔·哈多通过对古希腊罗马哲学的研究,重新揭示了哲学与生活实践的密切联系。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如何使人工智能不仅掌握知识,而且能够理解其背后的依据,并据此作出较为恰当的判断,也成为相关研究关注的问题。二者背景虽不相同,却都从不同角度触及知识与实践的关系。理学关于工夫的思考,可以为我们思考这一问题提供启发。对理学家而言,学问并非以知识的获得为终点,而要落实于人的生活实践。理学所关心的,不只是人知道什么,也在于人如何按照所知去生活,并通过不断修养变化气质、成就德性。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提倡把理学理解为一种“生活方式”。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9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