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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影千年观河渠——读《漕运与中国社会》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2026-09-19 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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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江凌(上海交通大学文化产业管理系副研究员)

  水运,是大宗货物和商品的重要运输方式。在传统农业社会,水运的重要组成部分“漕运”——通过水道运输公粮,乃经国之大业、王朝之命脉。它关系国计民生,具有广泛的社会意义。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吴琦持续从事古代漕运研究,已有四十载。1999年,他的《漕运与中国社会》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该著从漕运与古代政治、军事、社会救济、农业经济、商业经济、文化等方面,考察漕运与这些领域的互动关系及其意义。

  随着漕运研究的逐步深入,吴琦认识到,二十多年前的《漕运与中国社会》作为阶段性成果,部分概念、表述与注释已不完全适用于当前的漕运史研究。2023年起,他和他的团队开始对《漕运与中国社会》进行修订,修改部分概念、词句,全面检视文稿的正文、史料、注释、参考文献等,核对每一则史料,补充原版征引的政书、方志、文集、笔记等各类史料的出处,增订对于漕运属性等问题的新认识。历经三年时间,《漕运与中国社会》(修订版)近日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帆影千年观河渠——读《漕运与中国社会》

清代漕运图 大运河博物馆藏

  深入社会肌理

  《漕运与中国社会》的独特之处,在于不局限于传统的制度史、经济史、军事史等专门史研究,也不局限于断代史研究,而是从广阔的社会史视角来研究中国古代漕运。

  在作者看来,漕运是以集权政治为母体,以自然经济为土壤的经济制度与活动。秦统一六国,建立统一王朝,对韩非子“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的理论进行实践,一个广袤的地区开始以统一的新姿态出现。庞大的中央官僚机构(包括皇室)与军事体系需要粮食。此外,为了解决各种社会问题,王朝需要征集、储备和转输粮食。漕运的产生还与古代经济体系有关。我国传统社会以小农经济为主,生产围绕粮食展开,粮食供应有来源。古代商品经济处于较低发展层次,国内区域性市场尚不完善,需要进行粮食调度。

  除了分析漕运的生成动因外,作者还将漕运作为切入点,深入社会肌理,研究其如何影响古代社会的各个层面。

  以“漕运与中国政治”为例,该书不仅从都城日用粮、兵饷、煮赈用粮、平粜用粮(官府在荒年或粮价高涨时,将官仓存粮以平价出售,用以平抑粮价、救济民生)等角度揭示漕运对王朝存续的决定性意义,更深入分析漕运与政治权力的关联。作者将漕运的组织管理及吏治视为集权社会吏治的缩影,分析漕运环节中的各方博弈;考察历代漕运改革的动因、举措及其社会意义,分析相应制度的效能。

  在“漕运与商业经济”章节,作者不仅分析漕运揽载的货物内容、数量、价格,还探讨漕运与商业城镇兴衰、运河经济带的生成之间的关系。例如,在唐代,频繁的漕运活动催生了一些大型商业都会,如地处运河咽喉的扬州。再如,天津之兴始于金王朝修通了大运河黄河以北段之后,各地汇集的漕船“皆合于信安海壖,溯流而至通州……十余日而后至于京师”(《金史·河渠志》)。明清时期,汉口成为湖广地区的漕粮汇兑点,从荒芜芦洲发展为繁华商镇。所谓运河经济带,则是指运河水道在承载漕粮运输的同时,沟通南北物资交流,不断促发更多的经济活动与联系,形成一个相对成体系的、流动状态的、具有发散与辐射作用的经济带。

  “漕运与社会文化”章节,从漕运与社会文化的维度进行观察。据作者梳理,漕运需求推动了古代水利规划、河堤建设、河道疏浚、闸坝分洪等方面的技术进步。此外,漕运对人文也产生了影响,纸张、毛笔等“土宜”,通过漕运来往于各地。运河闸坝、码头、桥梁等,都是各地颇具特色的建筑。

帆影千年观河渠——读《漕运与中国社会》

《漕运与中国社会》(修订版)

吴琦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纵贯两千年历史

  除分章节探讨漕运与古代社会的逻辑链接和互动关系外,该书还详细论述漕运的历史演进及阶段性特征,建构了一部纵贯秦汉至清末的中国漕运史。

  秦汉时期,“凡事草创”,漕运随需而作,无常制、无常时、无常额。漕运为东西方向,黄河中下游、山东一带为农业经济发达之区,漕粮通过黄河、渭河由东向西运抵长安。

  隋唐时期,不少举措和制度探索对后世产生了重要影响。隋朝前后三次大规模开发运河,使得洛水、黄河、汴河、泗水和淮河、长江连为一体,北方都城与日趋兴起的南方地区联系起来。唐代时,漕运重心开始从北方向南方转移,漕运方向在东西向仍然保持的同时,东南—西北向线路越来越重要。

  宋代漕运制度有了很大发展,表现为有相应的成法、固定的职官以及额定的年漕量。北宋设都汴梁,以汴河、黄河、惠民、广济四河运输漕粮,其中以汴河所运最多。《清明上河图》所绘的盛景,便是汴河。

  元代定都大都,京城用粮完全依赖江南。由于大都在正北,东南—西北向的运道无法满足元代漕运需要,于是开会通河、贾鲁河、通惠河,南北大运河格局正式形成。但是,由于会通等河属于新开河道,岸狭水浅,载重船只难以运行,因此元代漕运只好另择蹊径,采用海运形式,并以海运为主。

  明代以江南、浙江、江西、湖南、湖北、山东、河南等地为有漕区,漕运组织机构十分严密。清代漕运制度更全面完备,涉及的范围更广,不断发挥更多的社会功能,漕运被广泛地用于充实粮食、战事军备、灾荒赈济。

  具备多重面向

  该书的学术价值,首先在于提供了一系列富有启发意义的观念。作者将漕运视为审视国家与社会关系的重要视点,认为漕运是朝廷伸入地方社会的触角,其政治性与社会关联性在历史演进中不断增强。这一认知,使漕运成为研究古代社会治理的一个极有张力的切口。作者提出,漕粮作为一种赋役形式,征集来源始终指向经济发达地区,是政治中心羁绊经济发达地区的绳索。不过,也正是由于长距离物资调度的实现,漕运得以发挥更多的社会功能。这样的观念,呈现出漕运制度的多重面向与历史辩证性。

  其次,该作提供了一种研究中国古代史的特别方法。早在20世纪80年代,作者就在其导师吴量恺的指引下,从制度史、经济史视角研究清代漕运。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他开始涉猎人类学、社会学的理论与方法,从社会史的宏阔视野研究漕运发展演变史。这一转变,实现了研究方式的转换,将漕运研究从专门史提升为理解中国古代社会整体运作的议题,为类似研究开辟了新境。

  再次,作者对清代漕运研究用力颇深。作者以湖广漕运特点为例,分析其机构、组织、职司及漕额波动原因,又以晚清封疆大吏胡林翼的漕运改革为例,分析晚清传统漕运消亡的主要原因——漕运过程积弊重重,晚清农业经济衰退、运丁溃散,近代商品经济冲击和商业贸易发展。作者认为,延续了两千多年的漕运衰亡具有历史的必然性。自此,从秦汉时代漕运的生成发展到清末的积重消亡,该著对漕运的研究成了完整闭环,呈现给读者一部功力深厚的中国漕运史经典力作。

  事实上,中国漕运的“生命期”不仅是秦汉至晚清之间,而且贯通先秦至近现代乃至当代。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兴修农田水利,开挖内陆水运,舟楫运输已是重要的交通运输方式,一直延续至清末。近现代以来,虽然作为国家制度的漕运已不复存在,但作为运输方式的水运仍然很重要。只不过,它完成了现代化转型,越来越便捷和高效。而水运,依赖自古以来形成的各类水道。

  近年来,四川、广西、湖北、湖南、河南、山东等地纷纷疏浚和修复内陆航运通道。作者研究团队奔赴各地,调研当代漕运制度的实践以及漕运与基层社会治理之间的关系。《漕运与中国社会》(修订版)似没有将相关成果添加进来,望今后相关成果能呈现出来,完成中国漕运通史的“合璧”。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9日 12版)

[ 责编:张悦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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