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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苑论衡】
作者:吴晶莹(中央美术学院副研究员)
近日,“绽放——第三届全国大学生美术作品展览进京展”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今日美术馆启幕。其中,从八大分展区遴选出来的四百余件中国画、油画、雕塑、版画、水彩·粉画、连环画、插图、漆画等作品汇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构成了一次对于当代中国高等美术教育成果的集中检视。
这批作品从积极向上的现实主题出发,由质朴熟悉的生活现场落笔,技巧上大多精湛扎实,表达巧妙,少见空泛的视觉炫技和媚俗的甜腻审美。无论是中国画的笔墨挥洒、油画的写实厚度、雕塑的空间体量、版画的刀锋肌理、漆画的工艺品性,还是水彩·粉画、插图、连环画中的锐意表达,从中都可以看出,青年学子虽尚未走出校园,却已在多年造型训练的沉潜积蓄之下,显露出难得的从容不迫,以及追随时代精神的人文关怀和扎根中华文脉的文化自觉。

栖处(油画) 张益铭
在这份蓬勃而笃定的青春气息之外,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仍然存在——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当今美术创作者们共同面对的时代课题。本文将从以下几个方面予以讨论。
首先,美展体制带来的题材和主题选择方面的同质化倾向依旧存在,特别是在当下主要承担主题性创作的油画、中国画等作品中,这种倾向尤为明显,题材大多落于国家建设、人民劳动、民族团结、校园生活、科技迭新、生态文明等范畴。这本无可厚非——它们正是新时代最值得被书写的题材。也正因为这份“应该被书写”的自觉,处理方式常常走向某种默契的程式,情感的抵达也就止步于固有元素的堆砌和熟悉场面的铺陈。让人眼前一亮的,往往是那些在熟悉题材里找到陌生角度的作品。例如,此次展览中于洛浦的《凉山阿惹》没有停留在少数民族题材的惯常处理上,而是转向一个生活瞬间。几位彝族女性正在整理自己的传统民族服饰,在极简化的广袤天空和苍凉黄土之间,她们化身成纯净的存在:沉郁的黑色长袍、钴蓝的百褶裙摆、明晃的银色饰品。画家有意识地疏远于往常盛装歌舞的欢腾场面,却在朴素日常中注入了彝族文化深沉而坚韧的生命力。郑帅的《志国、有彦和鹏鹏》以画中三位劳动者的真实姓名为作品命名,本身就带有刻意淡化集体群像、彰显个体意志的意图。丁哲的《白山黑水铸忠魂》将士兵形象塑造得小而概括,由“白山黑水”凸显保家卫国的重量——这比正面特写的英雄主义塑造更克制,也更耐看。
此次展览中版画、水彩·粉画、漆画、插图、连环画等题材选择则相对多样化。任和的水彩·粉画《水色构图》以传统园林为题,却画出了一种“游园惊梦”式的虚实交叠之感;左晨的插图《梨园新韵》淡化了戏曲传承的宏大叙事,从小镇戏台牵引出一段父子相继坚守的温情故事;孙浩然的铜版画《三星堆的奇思妙想》将三星堆人头像和青铜国宝放置于超现实的立体博物馆中,思考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李昱呈版画《静水流深》则展现一个透明、立体的方形体块:顶面是具象的水波肌理,底面是水纹投影而成的山脉状光影,互相关联、彼此映照,让生态题材获得了一种诗性的、非说教式的当代转译。可以说,这种卸下题材重负的松弛,这份“以小见大”的举重若轻,反而是“青年力”的一种体现。
其次,数智时代的袭来,尤其图像生成技术的日臻成熟,带来了比摄影时代、屏幕时代更为深重的创作挑战。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革命倒逼创作者要么回归“手搓”,崇尚传统工艺与身体感知(如展览中的木雕《晨》《丁香》《果熟天下知》等),要么有意识地将图像经验转化成艺术语言本身,甚至于彻底拥抱技术,充分调动生成图像“大开脑洞”的特性。黎宣的《再望湖山》并未描摹某个具体的城市化图景,而是提炼出数智时代一种混杂的、叠合的视觉经验——画面中局部的透叠、色域的错位,对应的正是我们习以为常的屏幕浏览方式;骆理察的《星降》索性把AI异化、技术失控、文明博弈、人性迷失的焦虑纳入星际叙事,又以刀刻的手感与黑白的顿挫赋予其人类的掌控感和材料的温度与质感;雷梦婷的《数智中国》从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空间站、遥感技术和日常生活的数智化出发,呈现出一种技术为人所用,而非技术裹挟人类的未来畅想。这些作品共同回答着同一问题:当图像可以被无限生成,艺术之所以仍是艺术,恰恰在于那双眼睛的裸视、那双手的雕琢,这些是任何算法都无从替代的。
最后,谈谈感受力本身。由于数字图像的到来,感受的扁平化已是常态,但在那些拥有鲜活、敏感触角的青年艺术家身上,成长中必经的痛楚与兴奋,以及久违的沉静与理性似乎能够冲破这种“扁平”。张馨仪的《刺·生》以批量排布的、具体的“刺”为视觉隐喻,展现出成长的痛感与蜕变,李培正的《关键词之二》通过超现实主义的清新画面描绘一位坐在草地上、刻意遮住自己面庞却不影响完整风景的青年,表达一种逃避现实却又意欲回归之间的矛盾心绪,二者都将个人内在经验锤炼成可被他人共情的视觉形式,但它们不外露、不喧闹,而是克制的自我凝视。
自2017年以来,全国大学生美展已举办三届,其价值或许并不是产出多少“轰动之作”,而是为青年搭建一个可被看见的国家级平台。“新”不止于“后浪之势”,发现新人、扶持新人的初心在于:他们虽初出茅庐,却能以鲜活的思考与探索,为美术界共同面对的时代课题提供新的解题思路。过程未竟,答案未终——期待他们以青春之力积蓄创造的势能,绽放出别样的艺术风采。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0日 1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