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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赖媛圆(湖北文理学院音乐与舞蹈学院副教授)
在中国文化中,月既是天上一物,亦蕴含了人间万事。它是农人的历书,是游子的家信,是诗人的酒伴,更是中国民族音乐里取之不尽的一段清光。从明代琵琶古谱上的工尺,到今日音乐厅里的管弦;从水磨昆腔的婉转低回,到边塞民歌的高远悠扬……千百年来,这轮月始终是中国音乐描摹的对象。

烘云托月,以韵补声
中国乐曲里的月,极少正面描摹月体本身,多循“借景咏怀”的传统美学,写月下之流水、高台与离人。
谈及中国传统音乐里的月韵,绕不开丝竹合奏的典范之作《春江花月夜》。该曲旋律温婉,配器清雅,琵琶的珠圆玉润、洞箫的幽咽婉转与二胡、古筝依次交织,宛如一幅工笔细作的江南夜色长卷。乐曲原为琵琶独奏曲《夕阳箫鼓》,1925年经民族音乐家柳尧章在上海大同乐会改编为丝竹合奏,由演奏家郑觐文定名,并拟定了十段小标题:江楼钟鼓、月上东山、风回曲水、花影层叠、水深云际、渔歌唱晚、洄澜拍岸、桡鸣远濑、欸乃归舟,终以尾声收束。十个标题之中,仅有一处正面点题“月”字,其余尽是钟鼓、曲水、花影、渔歌与归舟,恰似中国传统绘画中“烘云托月”的笔法。
乐曲开篇以一段模拟暮鼓的散板起势,鼓声由缓而急、由远及近,推开夜的帷幕。箫与琵琶一唱一和,笛声穿行其间,古筝与扬琴连绵的密集音型似微风拂水,江天夜色的清幽画卷便层层荡开。在曲式结构上,全曲巧用中国传统音乐“换头合尾”之法,各段起句虽千姿百态,落音处却归于同一乐句,聚散流转,终有所归。
《汉宫秋月》一曲传本甚多,古筝、琵琶、二胡皆有其谱。其中二胡一路经演奏家蒋风之整理,运弓迟缓沉滞,音断而意连,在一唱三叹的幽咽之中,浮现的是深宫女子枯坐长夜的落寞一生。而《平湖秋月》则是作曲家吕文成于20世纪30年代创作的广东音乐,高胡领奏,音色明亮华丽,旋律如微风吹拂水面,波纹次第荡开,写尽了西湖秋夜湖光潋滟、水色空明的逸致。
中国乐器写月,靠的多是单音之内的功夫。一个音起于何处,经由何种路径,又落于何处,吟猱绰注之间自有千钧分寸,谓之“以韵补声”。1950年,双目失明多年的民间艺人阿炳用一把借来的新胡琴,录下二胡名曲《二泉映月》。这首心底悲音,曲名由音乐史学家杨荫浏、民族音乐家曹安和与阿炳三人当场商议定下。全曲采用变奏体结构,主题之后紧随五次变奏。每一遍皆从容起句,却越走越沉,情绪层层向内收束,至幽深极致处,反倒透出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刚毅与倔强。定下《二泉映月》这四个字时,阿炳早已多年不见明月,心中记得的唯有惠山泉边的风声、水声,以及自己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

取月之行,非月之色
西方音乐里也有不少咏月名篇,大多注重描摹月映于物的一瞬,或一片游移的光晕,或一泓荡漾的水色。而中国乐曲却几乎总要写满一整夜,是取其可度之时,是月行于天的周期,非历经终曲不能窥其全貌。
琵琶文曲巨制《月儿高》,便是典型例证。此曲传世甚早,一说明代嘉靖年间的《高和江东》抄本中已见其名。清嘉庆十九年,文人荣斋所编《弦索备考》收录此曲,其时尚为曲牌连缀的大型套曲。其后,清代琵琶音乐家华秋苹编印《琵琶谱》三卷刊行,将原有曲牌名悉数芟除,代之以写景性的段落小标题,自此确立了乐曲的写意骨架。
华氏谱所列十二段小标题,犹如十二幅循序渐进的夜色画卷:海岛冰轮、江楼望月、海峤踌躇、银蟾吐彩、风露满天、素娥旖旎、皓魄当空、琼楼一片、银河横渡、玉宇千层、蟾光炯炯、玉兔西沉。明月自浩瀚东海冉冉升起,行至中天挥洒清辉,复向西山缓缓沉落,一整夜的斗转星移,就这样铺进了乐曲的起承转合之中。在琵琶的演奏中,泛音清透、轮指绵密,推拉吟揉的指法变换间,一夜的光阴便悄然自丝弦上流淌而过。
若将《月儿高》与西方古典音乐中的咏月名作并置而听,中西审美的不同特点便格外分明。德彪西的《月光》出自《贝加马斯克组曲》,与象征派诗人魏尔伦的同名诗篇气韵相通,其斑斓的和声织体所描摹的是一片朦胧的光晕与色泽,精准捕捉着瞬间游移的光影。贝多芬那首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之名出自诗人莱尔施塔布的比拟,第一乐章以连绵三连音贯穿,莱尔施塔布将它比作琉森湖上荡漾的月色,道出了曲中真意。此二者,一写光晕之幻,一绘水色之境,皆是月色投在某处时的模样。
这种对时序的写意,在当代作曲家笔下依然清晰。2012年,作曲家刘长远为多声弦制筝创作的古筝协奏曲《月下》,月光成为贯穿全曲五个段落的坐标,人的思念、起舞、歌唱与狂欢,都系在月色的推移之中。溯其文化本源,中国人自古以月纪时,朔望盈亏定出月份,圆缺往复催生节令。“月”之一字,在中国人的宇宙观里,本身便刻度着一段流转的光阴。
唱尽月下人情
从戏曲舞台上的大开大合,到乡野童谣里的温润诉说,月色一旦化入人的声腔,便成了芸芸众生倾吐心事、寄托离愁的最佳载体,化作映照悲欢的镜子。
京剧梅派传世经典《贵妃醉酒》开场那段脍炙人口的四平调,唱的正是中天明月:“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四平调流丽婉转、曲调华美,配合着卧鱼衔杯、扇舞回身的优美身段,将杨玉环候驾百花亭时的雍容自矜铺陈得丰满酣畅。这种以极艳之声写极哀之情的反差,是戏曲的惯用手法。
京剧《文昭关》唱的则是伍子胥一夜白头的穷途末路。全剧最为撼人的一段二黄慢板,起句便是“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一板三眼的节拍舒缓深沉,行腔百转千回,最宜层层铺叙那抽丝剥茧般郁结难解的心事。京剧老生名家杨宝森耗费十余年心血打磨此腔,其发音苍凉沉郁、韵味醇厚,将绝境中人的百转愁肠与那轮清冷孤月融为一体,遂成杨派代表唱段。
中国民歌与童谣里的月,则紧贴着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子,显得尤为温润亲切。西部经典民歌《半个月亮爬上来》经作曲家王洛宾整理,后被改编为混声无伴奏合唱。多声部的人声层层铺垫,力度收放极尽细腻。20世纪50年代初的《敖包相会》则取蒙古族民歌音调,男女声一问一答,将“十五的月亮”作为海誓山盟的约期。
施光南于1979年谱曲的《月光下的凤尾竹》,后经葫芦丝演绎广为流传,其柔亮且略带鼻音的独特音色,摇曳出傣家竹楼外迷人的南国月夜。流传于岭南人家的童谣《月光光》,曲调简短,音域不宽,母亲抱着孩子于门前轻声哼唱,温情动人。
2015年第五届湖南艺术节的开幕大戏《月亮粑粑》是一出湘剧现代戏,同名古老童谣“月亮粑粑跟我走”的旋律贯穿全戏。湘剧的高腔弹腔在剧中与交响管弦乐相接,老童谣就这样接住了三十年乡村教育的变迁。
千里婵娟的家国情思
在中国古典哲思与近现代历史的交汇中,“家”的团圆与“国”的安宁始终同构。中国音乐里的月亮还是中国人跨越千山万水的精神纽带,承载着最为深厚壮阔的家国情思。
1920年,负笈德国的中国音乐先驱青主,为苏轼的千古绝唱《念奴娇·赤壁怀古》谱下曲,诞生了中国近代音乐史上的第一首艺术歌曲《大江东去》。此曲之中,繁复的钢琴伴奏织体、宣叙调与咏叹调的转换,深得德奥艺术歌曲之精髓。然而,全曲的情感落幅,却稳稳收于词尾“一樽还酹江月”之上。中国游子在异国他乡的琴房里,将千年前东坡居士洒向大江明月的那杯浊酒,酿成了中西交汇的时代新声。
20世纪40年代,电影《西厢记》插曲《月圆花好》经由歌手周璇传唱海内。其曲调舒展,配器轻盈曼妙,将“浮云散,明月照人来”的如水意象唱得满城传诵。彼时上海正处于四面烽火的“孤岛”时期,这首歌化作暗夜里人们赖以支撑的精神指望,在硝烟弥漫的绝境中广为流传。
和平年代里,月光又串联起更为旷达的时空共鸣。1983年,梁弘志为苏轼《水调歌头》谱下新曲,九百多年前那阕兼怀子由的中秋词,遂化作当代华人世界流传最广的中秋曲目。这份“天涯共此时”的浪漫与慰藉,在1984年唱遍神州的《十五的月亮》中又被赋予了厚重的军旅家国底色。深情辽阔的旋律里,戍边将士与妻子隔着万水千山同望明月,将军功章与思念分作两半,小家的聚散与大国的安宁,在清朗的月色中交织成了一曲壮阔的时代长歌。
中国音乐里的那轮皓月,曾在古谱中照见春江的归舟与关山的风雪,如今则映照着万里山河与万家灯火,而我们依然共“听”同一轮明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3日 16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