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事新风】

　　作者：谷疏博（中国传媒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曹伽俪行（北京城市山水画研究会会员）

　　中国古代绘画作品中的长卷，不仅是纸绢尺幅的绵延，更包含着空间的延展、时间的推进和意义的逐层生成，蕴含着独特的展开方式与观看体验。近年来，数字技术对长卷古画的呈现，正从单纯的高清复制和动态投影，转向对观看关系的重新组织，指向对画作背后文化内涵更具深度和创意的挖掘与再诠释。实时渲染、空间计算、动态影像、超高清显示与跨馆数字资源聚合等手段，使观者能够随景移动、依卷入画，在笔墨与文化信息的层层展开中，重新感知长卷的时空结构与深层意蕴。

“画游千里江山——故宫沉浸艺术展”现场 资料图片

千里江山图（局部） 资料图片

　　身随景移：空间的游观之美

　　传统山水长卷较少以单一、固定的视点统摄全幅，画家往往借助山径、江流、桥梁、洲渚和村舍，引导观者的目光在远近层叠之间游移。峰峦时而聚拢，水面时而舒展，近山浓重，远岫淡出。观者虽未真正进入山川，却可以随着展卷不断移步换景，数字展示将这种由目光完成的“卧游”进一步转化为身体可以参与的游历。

　　“画游千里江山——故宫沉浸艺术展”以实时分层渲染的方式呈现传世长卷《千里江山图》，通过桥梁、通道和空间节点组织观展路线，使“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经验由纸上视线转化为空间中的身体移动。原作中山势并非均匀铺陈，一段峰峦层叠之后，常有开阔水面使视线暂时得到舒缓，江流、长桥和山径又把观者带向下一组景象。桥梁在这里既是画中人物的往来通途，也是观看的引线，一端隐入林木，另一端指向尚未展开的远方。数字展厅以通道和节点连接不同空间，与原画的构图方式形成呼应。观者在展厅中经过一个又一个空间段落，如同在画卷中绕过山脚、穿行水岸，数字技术放大了画家早已安排好的游观路径。

“鹊华秋色”XR沉浸式数字艺术展现场 资料图片

鹊华秋色图 资料图片

　　山东博物馆的“鹊华秋色”XR沉浸式数字艺术展以赵孟頫《鹊华秋色图》为蓝本，以数字意境激活空间生命力。展览不仅在展陈区设置数字展墙、投影动画，更依托数百平方米的空间，综合运用空间计算、实时渲染、动作捕捉等技术打造XR沉浸式体验专区，使观众在自由行走和参与剧情互动的过程中完成对古老山水的跨时空游历，在抚琴、点墨的过程中具身体验画作的生成。延续了原作淡雅写意的风格和构图原则，展览将低缓的鹊山、散布的洲渚与开阔水岸转化为动态景观，尤其借助舟行、流水与移动视线，呈现山水之间彼此勾连的空间关系，使观众在虚实交融的漫游中体会原画平远、清旷而疏朗的审美意境。在“山川响答——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清山水画展”中，《北京八景图》的VR体验则进一步将长卷中的逐景展读转化为视点转换。观者可以从模拟飞行的视角观看卢沟晓月等景致，在环顾中辨认山川与城阙。在由一景进入另一景的过程中，空间的变化和心绪的流转相伴而生。

　　数字展示激活的是长卷本有的游观结构，画家早已通过道路、桥梁和山水层次等，为观者铺设了可行的路径。由远望到近观，由山外至林间，从喧嚣到空阔，山水长卷的空间开合亦牵引着人们的情绪转换。数字展示将这种层层递进的空间秩序转化为可行走、可停留的身体经验，观者在领会画家寄寓山川心境的同时，体悟人与自然相往还、身心与画境相融合的文化理想。空间由此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成为人们可以亲身游历的天地。

《韩熙载夜宴图》AI沉浸式体验展现场 资料图片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 资料图片

　　卷随时展：叙事的绵延之美

　　长卷不仅展开空间，也容纳时间。同一人物可以在不同场景中反复出现，舟车往复、道路延展标示着画中人的行迹；人物聚散、景物疏密则构成观画时的情绪节奏。长卷所表现的，正是一段逐渐铺展开的旅程。

　　《乾隆南巡图》长卷数字展示以路线组织时间。全图分为十二卷，城市、河道、乡野、仪仗和民间生活分布在漫长的行程之中。数字展览将南巡路线、卷册说明和动态画面并置，使分散于各卷的地点和事件重新回归完整旅程。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呈现的“《韩熙载夜宴图》AI沉浸式体验展”则把时间压缩在室内宴饮之中。AI沉浸式体验以VR重建宴饮空间、塑造数字人物，并通过AI角色、器物触发等方式引导观者进入画中情境。原作的五个段落——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由屏风、床榻和帷帐分隔，又彼此连续。宴会从聚集走向疏落，现场氛围也由热闹表象逐渐显出复杂意味，数字空间使观者在场景接续中亲历宴会进程。“会动的清明上河图”数字国宝特展运用光影与动态渲染呈现舟车往来、商铺经营和人物活动，并由讲解员化身画中人物，以沉浸式导览带领观众进入北宋市井生活，将城市空间的展开转化为可感知的时间进程，使观者体会汴京如何从城郊的宁静一步步转向都城的喧闹与繁华。

“金陵图数字艺术展”现场 资料图片

　　时间的可感性往往借助长卷叙事得以生成：南巡的仪仗自京城向江南行进，夜宴的宾客由欢聚走向离散，汴京的街市在步履之间由清幽渐入繁盛。以路线展开历史，以空间转换积累人物心绪，抑或以场景疏密表现市井秩序，数字技术使这些潜藏于原作中的时间结构变得更加可感。观者不再只是站在画外回望一段遥远往事，而是在展卷与漫游中与画中人一同经历事件的发生与转折，感悟时间的流转与绵延。

　　显微阐幽：意蕴的层现之美

　　长卷尺幅绵长，人物与器物等的表现往往极为细小。传统观看方式需要观者不断靠近、停留和回望，超高清显示与数字交互技术则使这种细察变得更加便利。

　　清代冯宁的《仿宋院本金陵图》数字展示“金陵图数字艺术展”让观者从不同年龄、职业和社会身份的虚拟人物中选择角色，并在实时跟随中进入城市。这种方式使观者从“看一座城市”转向“以某种身份生活在城市中”，他们走入古画与533位城中人相遇，看到一座城市如何由职业分工、社会交往和日常行动共同生成。数字身份不仅增强了代入感，更为观者提供了一条进入人物关系的路径。

　　辽宁省博物馆的“诗画中国——中国绘画的诗意之境”展览，以高像素类纸显示技术呈现名作《虢国夫人游春图》。观者可以将画面放大到毫米级精度，仔细辨认人物的神情以及衣饰、马具等细节。衣纹线条的轻重转折表现出人物体态，马匹步伐与头颈朝向指明队伍的行进节奏，衣饰色彩和骑乘次序又暗示不同身份，局部越清晰越促使观者反观全卷，体会这些细节如何共同构成游春队伍从容而华贵的气韵。“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展将细读从单幅作品扩展到跨馆、跨地域的关联观看，并对海内外众多文博机构所藏中国古代绘画进行高清采集，通过数字展览使分散各地的作品、卷段和相关图像得以聚合。对长卷而言，这种聚合尤其重要，观者不仅能够比较不同作品的构图与笔墨，也能关注题跋、印鉴、递藏和装裱形成的作品生命史。过去因收藏地点不同而难以并观的卷段，在数字空间中得以建立新的联系。

　　数字展示为中国古代长卷打开了新的观看入口，身体随山水移动，时间随画卷推进，意义从细节中逐层显现，但这些变化并未改变长卷的艺术气韵，空间的游观、叙事的绵延和细处的生机原本就蕴含在道路、江流、人物和笔墨之间。纸上长卷依靠双手徐徐展开，数字长卷则借助数字显示、空间交互、高精度影像技术进入公共空间。数字化欣赏正是让观者更加敏锐地发现一条山径怎样引导目光，一次场景转换怎样生成时间，一个微小人物又怎样与整座城市发生关联。技术最终打开的仍是画卷自身，它将观者带入画境，也把其目光重新送回纸绢之上的一山一水、一人一物。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27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