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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皓(星星诗刊杂志社理论版编辑部主任)
吴小虫的诗集《成渝通信》(四川文艺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共收录上百首诗,笔墨主要聚焦在重庆、成都两地生活的朋友们。有的人喜欢用相机记录生活,瞬间即永恒,频繁的记录是为了让幸福可以翻阅。而吴小虫选择用诗歌来记录生活,通过更严肃的方式把自己的朋友圈写进一首首诗里。那些朋友之间的交往片段、一次旅途的经历、一个周末的小结、一次公交车上的纸质阅读,这类似微信朋友圈的片段截图,不仅是他个体生命的真实记录,也是他在异乡孤独时心灵被点亮的情感回应。
诗集里还融合了诗人对诗歌的看法与思考。长诗《一个诗人是怎样成为诗人的》,用29首短诗再现诗人的生活经历和诗歌成长史。他的诗学观念由一个火种传递到另外一个火种,最后这29个火把熊熊燃烧,他以诗人的使命呼吁,“诗人,也请将这名称打破/你必将无所依持地活着/你必将发现另一种爱”。在《爱与哀愁》中,他明确表达自己的诗学观念,“我愿把诗写得再具体一点/一种质朴的光辉和恰如其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交互的爱与哀愁”。
诗集里还有很多对普通人的关注和书写,他以平等的方式观察,挖掘他们身上宝贵的品质,投以敬佩的眼光。《修伞》中,他刻画了一个在成都太古里商圈老街巷口的修伞老头,“那个老头端坐,没有一丝/因天气变化而出现的焦虑、不安/街的对面,像是高大的阴影笼罩”。在繁华都市的一个角落,手艺人安静地做着自己的活,诗的最后一节写道,“廉价的手艺,在晚年发光/雨珠撞击然后纵身一跃/重新撑起来的圆满,向上托举/像是把高大的阴影也包含其间”。这种平等的姿态,正是吴小虫诗歌朋友圈的独特之处,它是向一切人敞开的、在尘世中相遇的人的共同体,而且这种关心“是真切的、具体的、贯穿日常生活的”。
诗人通过一句句诗行,表达着对生活美好的向往,保持着乐观豁达的心境。在《春天》里,“孩子们为之雀跃,春节也快来临/那用不了多久就是春天了/‘成为春天本身’,这夜色中的星光/是来自大海的回声”。在《昨天记》中他又借黄辣丁之口鼓励世人“不要凭着臆想去过一生/从苍茫的朋友圈,重新/一饮而尽,杯子和杯碰撞/的声音——擦亮他玻璃的霜”。对生活的热情与豁达,在面对如果明天是生命里最后一天的境地,他也要说,“有只小鸟飞落我身上/凭着这种信任,在光芒之中/我还有未绽放的玫瑰半朵/还有此刻的道路和一起歌唱”。
在古代,几乎每一次背井离乡都饱含悲壮的血泪史。然而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进程,人口迁徙已经变成一件平常的事。从山西到重庆再到成都,吴小虫的迁徙之路正是这种现代性流动的缩影,这是一种时代主动的选择。在组诗《美食与方言》中,他借对折耳根的描写,表达与父辈的不同选择,“父辈们至今不知道此为何物/这是我的人生/在他们的经验中稍微偏离的地方/我在成渝已超过十年/也有要把偏离无限深入/画着自己的圆而滚向最初起点的/半径直径”。
诗集是对这种流动经验的诗意回应,它记录一个“异乡人”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重建自己的朋友圈,如何在漂泊中重新找到栖息的地方。他的诗表明,心安之处,不在别处,就在你与世界的每一次真诚相遇之中。《接近》中他写道,“有过体验,把心敞开/给予善意回应/就接近爱了”。这句诗朴素得近乎口语,却包含了诗人朋友圈书写的全部密码——“把心敞开”是姿态,“给予善意回应”是行动,而“接近爱”则是结果。诗人的朋友圈,正是这样一张由敞开的姿态与善意的回应所编织的网络。
《成渝通信》以“成渝”为名,本身就提示地理与心灵的双重维度。从重庆到成都的地域转换,不仅让诗人的写作“由青涩走向成熟,视角也从陌生的他者转变为亲密的自我进入”。这种转换,初到重庆时,城市是陌生的,诗人是观察者;到了成都,城市成了生活的容器,诗人成了栖居其中的人。诗人与城市的关系,已经从“观看”变成“共处”,从“描写”变成“在其中”。在《在岷江边夜饮》中他写道,“正是那漩涡使我们的人生激荡”。成渝之间的生活,就是这样一道激荡的漩涡,推动着诗人向前,也让他不断回望,让他与更多的人相遇,也让他更深刻地返回自身。而这部诗集是这一激荡过程留下的通信记录。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30日 1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