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点击浏览器下方“
”分享微信好友Safari浏览器请点击“
”按钮

【欢腾的节日】
作者:谢 文
国庆期间,正值桂花飘香。
关于桂香,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触,清代学者高士奇形容其“浓能透远,一丛开花,邻墙别院,莫不闻之”;现代作家郁达夫则说它“撩人”。
人的记忆,最温暖的底色往往藏在嗅觉里。在我的记忆里,桂花香是“黏人”的。
我的故乡在南方,老屋旁有一棵桂树。暑气退去,霜露渐重,它便会在叶间攒出细碎的花粒,继而一夜之间,把满院的空气都酿成香甜。那种香是厚实的、绵密的,它会粘在衣襟上、头发上,甚至钻进晾晒的被单里。
一树桂香已经够把人醺得一颤一颤了,听母亲说,隔壁县有一个桂花村,满村都是桂树。我向往极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去。
在上海求学,校园留给我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就是秋日骑车去上课,从遍植桂树的路上穿过,闻着沁人的花香,和舍友边骑边聊,青春仿佛因此也和桂香有了某种联系。
毕业后来到北京工作,山河千里,风物迥异。北方秋天的气味,多是枣香、柿香,那缕桂香渐渐成为只能追忆的乡愁。
人生的惊喜,往往在不期而遇的相逢里。这个秋天,沿着黄河采访,竟与一树桂香撞了个满怀!
在河南小浪底,办完入住,走进酒店庭院,一缕甜香直钻鼻孔。循着花香找去,我们惊喜地看到楼栋门前有一株桂树。那是一棵银桂,不高,枝干却颇为粗壮。绿叶间缀着细碎洁白的花朵。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像一个异乡人忽然闻到了家乡的味道。懂行的人说,有三种颜色的桂花:黄色、白色、橙色,白色的香气最馥郁。难怪,这里满院栽的都是银桂!
更多惊喜还在后头。郑州的街边游园、西安的古城巷陌,都有桂树。仅西安高新区就有桂树约一万三千多株。一个北方城市竟然有这么多桂树!一位西安本地的朋友笑我少见多怪:“你不知道吗?国庆期间的西安,到处是桂花的味道。”
桂树本来生长在秦岭、淮河以南温暖湿润的地区。北方寒冷多风,土质偏碱,长期以来,北方植桂,多以盆栽形式出现,露地越冬成活率几乎为零。如今,桂树何以越过气候边界,在北方站稳脚跟?
“南桂北移”,山西夏县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
20多年前,夏县石泉沟村农民张永军还是一个辗转打工的年轻人,一个偶然的机会,对桂花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深知“南桂北移”,必须找到能让嫁接桂花在高寒地区安全越冬的砧木。
流苏是一个选择。它耐寒、耐旱、根系发达,与桂花同属木犀科,亲和力强,用流苏作砧木嫁接桂花,相当于给这位南方的娇客换一副能抵御北国风霜的身板。
但找到合适的流苏作砧木,又谈何容易?起初,张永军从中条山的灌木丛中挖普通流苏苗木做砧木,几年实验,均告失败;从山东带回的流苏苗木虽然嫁接成功,但冬季死苗严重……山穷水尽之际,在四川雅安,一位养蜂老人指点他采到一种生长在海拔2600至3000米高处的流苏。这一次,嫁接成功了,培育出桂树,能抵御零下20多摄氏度的低温!
如今,在张永军等的带领下,夏县抗寒桂花种植已颇有规模。
南桂北移,离不开科技助力。但桂树在北方的庭院能扎下根来,却是时代的推动。
以前,北方乡村庭院,门前屋后多植枣树、柿树、杨树。山东昌乐县志记载,当地百姓“喜于村、宅、河、路旁植树”,经济树有“桃、杏、李、梨、枣”,用材树有“槐、榆、楸、梧桐、杨”。一树一木皆为生计,这是物资匮乏年代老百姓最朴素的生活选择。
桂树,一直是和有闲有钱相关联的。王维有“人闲桂花落”之句,说明能常闻桂花香的人,是“闲”的;古代桂树种植还有很高的经济门槛,清代袁枚《得桂叹》有言“每买桂一枝,直当三千钱”便是明证。
而今,越来越多北方农家的庭院空地,悄然种上了桂树。它不结饱腹的果实,不产可用的木料,却成了北方乡村一道新景致。百姓愿意腾出庭院栽种桂树,背后,是生活的日益富足——数据最有说服力:2025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达24456元。
在自家院里为桂树留出一方空间,人们种下的,不仅是一棵树,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这个民族在富足之后对精神家园的守望。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6日 01版)
